二月初八,夜,广州西关,一处不起眼的“南天盟”香堂。
这里原本是供奉关二爷的忠义堂,平日只有节日或处理重大帮务时才启用。今夜,堂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神龛前香烟缭绕,关帝像在灯下威严沉默。堂下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南天盟”在广州各堂口的头头脑脑、管事、红棍,还有一些与盟中有密切生意往来、或依附其势力的大小商号、码头把头、乃至部分水上“瓢把子”(船帮首领)。粗粗看去,不下百人。
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玉芙蓉没有坐在主位。她站在关帝像侧前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靛青色旗袍,外罩墨色短袄,乌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插着那支普通的木簪。脸上未施脂粉,眉眼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阿四按刀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如电,扫视着堂下众人。
“各位叔伯兄弟,管事掌柜,今夜劳烦大家齐聚,是有要事相商。”玉芙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最近市面上,关于我玉芙蓉,关于咱们‘南天盟’,有些不太好听的话,想必大家也都听到了。”
堂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众人神色各异,有愤怒,有不忿,有担忧,也有闪烁不定、暗中观察的。
“有人说,我玉芙蓉里通外国,□□,出卖祖宗基业。”玉芙蓉缓缓说着,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有人说,‘南天盟’勾结番鬼,要把咱们的码头、货船、生意,都卖给暹罗人、英国人、日本人。”
“放他娘的狗屁!”一个满脸络腮胡、膀大腰圆的码头把头忍不住吼道,“大姐是什么人,咱们兄弟最清楚!这些年要不是大姐带着咱们,西关这片码头,能有咱们的饭吃?早被陈廉伯那些王八蛋吃干抹净了!”
“就是!谁他妈乱嚼舌根,老子撕了他的嘴!”几个年轻气盛的红棍也跟着嚷嚷。
但也有不少人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玉芙蓉。谣言如毒,听多了,难免心里犯嘀咕。尤其是那些生意做得大、身家性命都系在“南天盟”这棵树上的人,更是忧心忡忡。
玉芙蓉抬手,止住了喧哗。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最后落在堂下一个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中年账房先生身上。
“陈先生。”她轻轻唤道。
那账房浑身一颤,抬起头,脸色苍白:“东……东家。”
“听说,你前几日,在‘莲香楼’喝茶时,跟人抱怨,说我玉芙蓉跟番鬼亲王勾搭,迟早要把兄弟们的饭碗都砸了,是不是?”玉芙蓉声音依旧平静。
“扑通”一声,陈账房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东家冤枉!冤枉啊!我……我就是喝多了,胡咧咧了几句,绝没有那个意思!是……是有人故意套我的话,灌我酒!东家明鉴啊!”
“哦?有人套你话?灌你酒?”玉芙蓉挑眉,“是谁?”
陈账房冷汗如雨,眼神慌乱地瞟向人群中一个穿着绸衫、面容白净的胖子。那胖子脸色一变,正要后退,阿四已经如鬼魅般闪到他身后,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微一用力,胖子“哎哟”一声,动弹不得。
“刘管事,”玉芙蓉看向那胖子,眼神冰冷,“陈先生说的,是你吗?”
刘管事强作镇定:“东家,您别听这老陈胡说!他就是自己管账不清,被我查出错处,怀恨在心,血口喷人!”
“是吗?”玉芙蓉从袖中取出几张纸,轻轻抖开,“那这几张你从陈廉伯‘裕昌隆’钱庄支取银票的凭证,上面是你的私章,也是假的?你拿着这些钱,在茶楼酒肆,到处散播那些谣言,还收买几个说书先生和小报笔杆子,也是假的?”
铁证如山!刘管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谣言竟然是从“自己人”嘴里,收了外人钱财散播出去的!
“刘德海!”玉芙蓉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你入盟十二年,从一个跑腿伙计做到西堤码头管事,我玉芙蓉可曾亏待过你?你老母病重,盟里出钱请最好的大夫;你儿子上学,盟里替你打点。你就是这么报答的?为了一点黄白之物,就帮着外人,往自己兄弟身上泼脏水,拆咱们自家的台?!”
刘管事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东家!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是陈廉伯……是他逼我的!他抓了我小舅子,说我要是不照做,就……就……我也是没办法啊!”
“陈廉伯?”玉芙蓉冷笑一声,“果然是他。那么,那些说我勾结北边军阀□□的‘证据’,也是他帮你伪造的?”
刘管事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磕头。
玉芙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堂下众人,声音提高,带着金石之音:“诸位兄弟都听到了,也看到了!这就是谣言的真相!是有人花了钱,买通了咱们内部的败类,故意散布谣言,就是要搞垮我们‘南天盟’,搞臭我玉芙蓉,然后他们好趁机吞了咱们的码头,占了咱们的生意,断了咱们兄弟的活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之前沉默、此刻面露愧色和愤怒的头目:“我知道,这些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有怀疑,有担心。这很正常。换了我,听到那些有鼻子有眼的话,心里也得犯嘀咕。但我要问大家一句:我玉芙蓉执掌‘南天盟’十年,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兄弟、对不起广州父老、对不起祖宗的事?!”
“没有!”络腮胡把头第一个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