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午后,岭南大学,一栋僻静的西式小楼内。
这里是“东方文化研究会”的沙龙场地。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岭南画派的水墨山水和日本浮世绘复制品,多宝格里错落摆着些瓷器、漆器和小件木雕。长条桌旁,已坐了十余人,大多是岭大的教授、讲师,也有几位看起来像是收藏家或文化界人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味和旧书页的气息。
朱拉图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深色西装,显得沉稳低调。他慢慢品着杯中的清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白梅作为主讲人,坐在主位。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旗袍,外搭米白色开司米披肩,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别着一支白玉簪。她正用清晰柔和的嗓音,讲解着一幅宋元时期中日禅僧往来赠答的诗画,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姿态从容优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沙龙进行得很顺利。白梅的学识和台风无可挑剔,对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掌故如数家珍,偶尔引用几句日文古诗或佛经,也信手拈来,发音纯正。提问环节,她应对得体,对于一些刁钻的问题也能巧妙化解,显露出深厚的学养和敏捷的思维。
沙龙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或继续交流,或欣赏墙上的画作。白梅走到朱拉图面前,微微欠身:“殿下能拨冗前来,梅深感荣幸。不知方才的浅见,可还能入殿下耳?”
“白小姐学养深厚,见解独到,令朱某获益匪浅。”朱拉图礼貌地回应,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上,“尤其对禅宗东传那段历史的梳理,脉络清晰,发人深省。”
“殿下过奖了。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白梅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窗外,“今日阳光甚好,园中茶花也开得正好。殿下若是不急着走,不如移步园中小坐片刻?我那里还备了些上好的明前龙井。”
这是一个明显的、看似随意的邀请。朱拉图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然:“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来到小楼后一处僻静的小园。几株老茶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在午后的阳光下艳丽夺目。一张小巧的石桌,两把藤椅,桌上果然已备好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碟精致的茶点。
白梅亲自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精于此道。茶水注入杯中,清香四溢。
“听闻殿下对古玩鉴赏也颇有心得,”白梅将茶盏轻轻推至朱拉图面前,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对日本茶道器皿,可有涉猎?”
来了。朱拉图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略有了解。日本茶道源自中土,但自成体系,其器皿追求‘侘寂’之美,与我国瓷器之华丽精美,各有千秋。”
“殿下果然见识广博。”白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其实,我父亲生前收藏过几件不错的日本茶碗,据说是战国时代名匠之作。可惜他去世后,家道中落,大部分藏品都已变卖。只剩下一只‘志野烧’茶碗,我一直带在身边,聊作念想。”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锦袋中,小心取出一只陶碗。
碗呈灰白色,表面有不规则的肌理和淡淡的绯红色窑变,造型古朴浑厚,透着一股寂寥枯淡的韵味。确实是上乘的志野烧,而且颇有年代。
“好碗。”朱拉图接过,仔细端详,指尖感受着陶土粗粝温润的触感,“釉色自然,火痕天成,是难得的逸品。白小姐随身携带如此珍品,可见令尊在天之灵,亦得安慰。”
“殿下是懂行之入。”白梅看着他专注赏玩茶碗的侧脸,声音轻柔了几分,“宝物赠予知音。这茶碗在我手中,不过是件死物。若殿下不嫌弃,梅愿将此碗赠与殿下,也不枉它随我漂洋过海一场。”
以珍品相赠,而且是亡父遗物,这份“礼”不可谓不重,情意(至少表面看来)也不可谓不深。若朱拉图真是普通爱好风雅的贵族,此刻只怕已心生感动,甚至有所触动。
朱拉图放下茶碗,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白小姐厚意,朱某心领。但此乃令尊遗物,意义非凡,朱某断不敢受。况且,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孝心所系之物。白小姐还是好好珍藏为是。”
拒绝得干脆,理由充分,不卑不亢。
白梅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失落和敬佩:“殿下高义,是梅唐突了。那……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谢殿下赏识。”
两人举杯对饮。茶香清雅,气氛似乎依旧融洽。
“其实,”白梅放下茶杯,似是无意地提起,“我父亲生前,与几位南洋侨领也有生意往来,曾听他提起过暹罗的丝绸和香料,品质极佳。不知殿下此次来穗,除了文化交流,在商贸上可有什么计划?或许……梅也能略尽绵薄之力?我在东京时,也认识一些做南洋贸易的商社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