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五至三月初,西关,那处唤作“竹隐”的隐秘宅邸。
日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拨慢了发条,在汤药的苦香、炭火的微响和窗外时断时续的雨声中,粘稠而缓慢地流淌。这座深藏于西关错综复杂巷道深处的宅子,成了风暴眼中一处罕见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朱拉图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勉强靠着厚厚的软枕坐起身,喝下小半碗参茸鸡粥。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只是偶尔望向守在一旁的玉芙蓉时,会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柔软和深深的愧疚。
玉芙蓉几乎寸步不离。她换下了那些或艳丽或清冷的旗袍,只穿着素净的青色或月白色衫子,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脂粉不施,仿佛褪去所有“玉芙蓉”的华彩与锋芒,回归到最本真的“颜若”。她亲自煎药,试温,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动作细致耐心,眉眼低垂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只有在朱拉图沉睡时,她才允许自己靠在旁边的榻上,合眼小憩片刻,但哪怕最轻微的响动,也会立刻惊醒。
起初,朱拉图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眼神和她交流。她看懂他眼中的询问、担忧、谢意,以及更深处的、复杂的情绪。她便轻声细语地告诉他外面的情况:颂猜带着那支十二人的暹罗秘密小队,在外围构筑了严密的警戒,与阿四和“南天盟”残存的可靠力量互为犄角,暂时确保了此地的安全。陈廉伯的人还在西关像没头苍蝇般乱窜,但搜捕的力度在减弱,似乎转向了更“合法”的商业打压和地盘抢夺。日本人领事馆异常安静,白梅也再未公开露面,但沙面和广州城内的暗探活动明显增多。廖仲恺那边,冯菊坡通过秘密渠道递了信,对朱拉图遇袭表示关切,并隐晦提醒,孙中山先生对广州近来的乱象极为不满,已电令廖仲恺等人尽快稳定局势,清除隐患,暗示可能会有大动作。
“你昏迷时,手里一直紧紧握着这个。”玉芙蓉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枚血孔雀玉佩,用丝绸托着,递到他眼前,“是重要的东西吧?我给你收好了。”
朱拉图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血红的孔雀眼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流动着妖异的光泽。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微微一颤。他没有接过去,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深藏的决绝。
“……是家母的遗物。”他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她来自缅甸的古老家族,信奉密宗。这孔雀……据说能吞噬世间诸毒,护佑佩戴者百邪不侵。我年少离家时,她悄悄塞给我的。我一直……贴身藏着,很少示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玉芙蓉,目光深邃:“这次,多谢你替我收着。也……多谢你,把它从血衣里找出来。”
他没用“救”,而是用“收着”和“找出来”,但其中分量,玉芙蓉岂能不知。若非这玉佩或许真有些玄异,若非她冒险取回解药,若非颂猜他们及时赶到带来秘药……她不敢想下去。
“是它护佑了你。”玉芙蓉将玉佩轻轻放在他枕边,“现在物归原主。你好生收着。”
朱拉图没有再看玉佩,只是看着她,忽然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玉芙蓉下意识摸了摸肋下,那里还缠着绷带,隐隐作痛,但她只是摇摇头:“小伤,早没事了。陈伯和乍仑先生都看过,用了最好的金疮药,过几日就好。”
“那晚在领事馆花园,还有后来取解药……”朱拉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涩意,“是我连累了你。若非为了我,你本不必……”
“没有连累。”玉芙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是我自己要去的。你救我在先,我岂能弃你于不顾?何况,川崎一郎的目标,本就是你和我。我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一条船上……朱拉图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那里没有半分怨怼或后怕,只有坦然的承担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心中那块最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目光悄然融化了一角。他不再说抱歉的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床边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有薄茧,但他握得很紧,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玉芙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虽然虚弱却真实的热度。一股酸涩又温热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她的眼眶。她连忙垂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