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朱拉图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第五天,他已能在玉芙蓉的搀扶下,慢慢在室内走动几步。第七天,他可以在窗边的软榻上坐小半个时辰,晒晒广州难得一见的、穿过云层的稀薄阳光。玉芙蓉会将熬得浓浓的药膳汤一勺勺吹凉了喂他,会在他看书或发呆时,安静地坐在一旁做些针线——她居然会做针线,而且手艺不错,正在缝补一件他换下来的、在混乱中被划破的衬衫。
两人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再仅仅是病情和外面的局势,也开始聊起一些琐碎的、甚至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朱拉图会说起暹罗王宫里的趣事,说起他年少时在曼谷和欧洲游历的见闻,说起对佛教哲理的粗浅理解。玉芙蓉则会讲一些岭南的风俗,讲她幼时在珠三角水乡的记忆碎片,讲“南天盟”初创时的艰难和一些啼笑皆非的江湖轶事。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彼此最沉重的过去,只是分享着那些相对轻松、甚至带着些许温情的片段。
有时,朱拉图会看着玉芙蓉低眉穿针引线的侧影,阳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宁静之美。他会想起第一次在醉花荫见到她时,那种惊艳中带着疏离和戒备的感觉;想起在泮溪酒家早茶时,她冷静分析局势的聪慧;想起在舞会上共舞时,她身体的柔韧和眼中的默契;更想起在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决绝,和在他昏迷不醒时,那双盛满恐惧与期盼的眼眸……这个女子,像一本复杂难懂的书,他以为自己已经翻开了几页,却每每发现后面还有更深的章节,更动人的风景。
而玉芙蓉,也在悄悄观察着他。褪去了亲王的光环和谈判桌上的凌厉,病中的朱拉图显得温和许多,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略带疲惫的柔软。他会因为药太苦而微微蹙眉,会被她讲的某个笨拙的笑话逗得眼底泛起笑意,会在她靠近替他整理被角时,不自在地微微屏息。他握着她的手时,掌心总是温暖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贪恋这种平静的、只有两人相对的时光,甚至偶尔会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外面的风雨永远进不来,如果时间能一直这样缓慢流淌,该有多好。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奢望。窗外的世界,从未停止运转。
阿四和颂猜每日都会轮流进来,简洁地汇报外面的动态。陈廉伯联合了几家本地商会,正对“南天盟”名下的产业进行全面的商业围剿和打压,手段层出不穷。日本领事馆虽然表面安静,但“菊机关”的活动更加隐秘,似乎在加紧收集廖仲恺方面和南洋联络处的情报。英国人的态度暧昧,似乎乐于见到陈廉伯与“南天盟”争斗,但也在暗中限制日本人的过分扩张。廖仲恺和许崇智等人,正在秘密调动兵力,整顿粤军,似乎真的准备对城内不稳定因素来一次彻底的清理。
风暴正在重新凝聚力量,只等一个突破口。
“你的身体,还需静养。”这日午后,玉芙蓉替朱拉图换完药,仔细包扎好,低声道,“外面的事,有颂猜、阿四,还有廖先生那边。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朱拉图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顽强绽出几点新绿的芭蕉,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静养不了太久了。川崎一郎不会给我太多时间。陈廉伯的胃口,也只会越来越大。廖先生那边……也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和支持。”
他转过头,看向玉芙蓉,目光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若若,我的伤,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承受得住短途出行和……不太剧烈的活动?”
玉芙蓉心中一紧,迎上他的目光,知道他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步。她估算了一下:“以你现在的恢复速度,再有五六日,短途乘车、小心行动应该无碍。但要像以前那样……至少还需半月。”
“五六日……够了。”朱拉图沉吟道,“替我传话给胡天生,让他想办法,三日后,我要见冯菊坡一面,地点要绝对安全。另外,让颂挑选两个最机敏可靠的人,混入陈廉伯增埗货仓附近,不要动手,只观察记录,特别是夜间进出的人员和车辆特征。还有……”他顿了顿,“川崎一郎和白梅那边,暂时不要惊动,但所有与他们有关的动向,必须第一时间报上来。”
他一条条吩咐着,思路清晰,语气平稳,那个在谈判桌上、在危机中运筹帷幄的暹罗亲王,似乎又回来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带着病后的虚软。
玉芙蓉默默记下,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应道:“好,我会安排。但你答应我,这几日,务必静心休养,按时吃药。不然,我可不帮你传话。”
朱拉图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丝罕见的、带着娇嗔意味的坚持,心中微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药香袅袅,炭火噼啪。这偷来的、短暂而珍贵的养病日常,在平静的表面下,正悄然孕育着下一场更激烈的风暴。而携手走过生死关头的两人,彼此心中的牵绊,也在不知不觉中,扎下了更深、更难以割舍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