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惊蛰已过,春雷未响,但广州城的空气里已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闷与燥热。
“竹隐”宅内的平静,被一连串急促而隐蔽的消息打破。
阿四带着一身夜露寒气闪入内室,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姐,殿下,出事了。陈廉伯增埗货仓,昨夜丑时前后,突然有六辆蒙着厚帆布的卡车开进去,卸下一批长条木箱,看车辙印和搬运工人的吃力度,里面绝不是普通货物。我们的人冒险用‘听地枕’(一种土制的隔墙听音工具)贴近仓库外墙,听到里面有很明显的、金属部件组装和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至少是几十条快枪,可能还有轻机枪!”
朱拉图正披着外衣,在玉芙蓉的搀扶下于室内缓步走动,闻言脚步一顿,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具体位置,守卫情况,卡车特征,记住了吗?”
“记住了。卡车没有牌照,但其中一辆车头有撞痕,另一辆左后轮挡泥板缺损一块。守卫比平时增加了一倍,明哨暗哨至少二十人,都配了□□,还有两个制高点,似乎安排了瞭望哨。仓库周围百米内的闲杂人等都已被清走。”阿四语速极快,“另外,陈廉伯商团下几个码头的主要管事,还有他圈养的那批‘红棍’打手头目,今天一早都被召集到总商会去了,到现在还没散。我们混进去的眼线说,陈廉伯发了大脾气,好像是因为一批从香港过来的‘紧俏货’在虎门被海关暂扣了,手续上有点麻烦,他怀疑是廖先生那边有人故意刁难。”
“不是刁难,是警告,或者……是准备动手的信号。”朱拉图沉吟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欲雨的天空,“廖先生整顿粤军,清除隐患,陈廉伯这样的地方豪强、又与日本人勾结甚深,必然是首要目标。陈廉伯自己也清楚,所以他才会加紧囤积军火,召集人手。他是想自保,还是想……先下手为强?”
“他敢?!”阿四柳眉倒竖。
“狗急跳墙,没什么不敢的。”玉芙蓉冷声道,扶着朱拉图坐回软榻,“他手里有商团武装上千人,又得了日本人的军火支持,如果突然发难,攻击警察局、粤军驻地,或者……制造更大的血案,嫁祸给‘乱党’或‘土匪’,足以让广州城大乱。到时候,无论是日本人,还是某些隔岸观火的势力,都有机会插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颂猜闪身进来,对朱拉图微微一礼,用流利的官话低声道:“殿下,沙面胡先生紧急密信。”他递上一个用特殊火漆封口的细小铜管。
朱拉图接过,捏碎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迅速展开。纸条上是胡天生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殿下钧鉴:今日午后,日领馆川崎一郎秘密会见英领乔治爵士,密谈逾一时辰。内容不详,但乔治爵士随后召见海关税务司英籍官员,疑与陈廉伯被扣货物有关。另,白梅今日乔装至岭南大学,取走一箱‘研究资料’,后乘车往西村方向,疑似与潜伏之‘菊机关’人员会合。冯先生处传来风声,谓日内将有‘肃清’行动,目标或指向陈部及城内日谍网络。风波将至,万望珍重。生匆草”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雷滚过天际的隆隆声。
三股力量,三个消息,指向同一个方向——广州城即将迎来一场猛烈的、决定性的风暴!陈廉伯在囤积军火,召集人马,意图不明;川崎一郎在加紧外交斡旋和秘密活动,试图影响英国人,并为可能的冲突做准备;廖仲恺方面,已然箭在弦上,准备动手清除不稳定因素。
而朱拉图和玉芙蓉,恰好站在这个风暴漩涡的最中心。
“冯先生约定的会面,是明晚?”朱拉图将纸条凑近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是,明晚子时,六榕寺,慧明长老禅院。”玉芙蓉答道,眼中充满担忧,“你的身体……”
“必须去。”朱拉图斩钉截铁,“这可能是风暴前,我们与廖先生方面最后一次直接沟通,协调行动的机会。错过这次,我们可能会陷入彻底的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