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子时三刻,六榕寺。
狂风骤雨洗刷后的古寺,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也冲不散那股弥漫在夜色中的、无形的紧绷。寺院早已闭门谢客,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殿宇廊庑间幽幽燃着,将飞檐斗拱的影子拉得奇长,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朱拉图在颂猜和另一名暹罗卫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山门。他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但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步伐,依旧显示出非同常人的气度。尽管内里的伤势仍在隐隐作痛,胸口也因疾行而有些气短,但他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锐利而清醒。
慧明长老亲自在月洞门前相迎。老僧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面容慈和,手持念珠,见到朱拉图,合十为礼,低声道:“殿下,廖先生已在禅院等候。风雨如晦,殿下务必当心足下。”
“有劳长老。”朱拉图还礼,目光扫过寂静的寺院。颂猜两人立刻默契地散开,隐入两侧的碑林和廊柱阴影中,与提前潜入的同伴汇合,构筑起内外两道警戒线。
禅院内,一灯如豆。廖仲恺已除去眼镜,坐在简陋的蒲团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亮,正翻阅着一卷泛黄的经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
“殿下,请坐。伤势可好些了?”廖仲恺没有寒暄,直接问道,语气是真诚的关切。
“多谢廖先生挂怀,已无大碍。”朱拉图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摘下兜帽,露出依旧苍白的脸,“只是行动略有不便,让先生久候了。”
“殿下能冒险前来,已是难得。”廖仲恺放下经书,神色转为凝重,“时间紧迫,我便直言了。根据我们掌握的确切情报,陈廉伯与日本‘菊机关’勾结,在增埗货仓囤积了大量军火,包括步枪、机枪,甚至可能有小口径火炮部件。他手下商团武装已秘密集结,部分骨干已分发武器。其目标,极可能是明日晚间,趁城内驻军换防、警察巡逻间隙,突袭粤军总司令部、警察局及我党部机关,制造大规模混乱,然后以‘维持秩序’为名,联合部分立场摇摆的军队,控制广州。”
朱拉图心中凛然,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具体而大胆的计划,仍是震惊。陈廉伯这是要铤而走险,发动一场小型军事政变!
“他哪来如此底气?”朱拉图沉声问。
“日本人全力支持,承诺事成之后,承认其‘广州自治政府’,并提供军事保护和巨额贷款。英国人……态度暧昧,乔治爵士与川崎一郎近日密谈,据我们内线透露,英方可能默许陈廉伯的行动,前提是不得损害沙面利益,并保证英国在粤商业特权。此外,”廖仲恺顿了顿,声音更低,“陈廉伯可能还勾结了退守东江的陈炯明残部洪兆麟,约定里应外合。”
内外勾结,多方纵容!难怪陈廉伯敢如此疯狂!
“廖先生打算如何应对?”
“先发制人。”廖仲恺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明日申时,以‘清查走私军火、维护地方治安’为名,调派许崇智部精锐、吴铁城警察局特别行动队,以及杨希闵部一部,秘密包围增埗货仓及陈廉伯公馆、总商会等核心据点,同时控制西关各主要街口。一旦查实军火,立刻逮捕陈廉伯及其党羽!同时,派得力干将,持孙先生手令,前往东江,稳住或解决洪兆麟部!”
计划周密,雷厉风行。但朱拉图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风险:“陈廉伯在粤军和警察内部,必有眼线。大规模调动,很难完全保密。一旦他察觉,提前发动,或者狗急跳墙,焚毁军火、制造血案嫁祸,局面将难以收拾。而且,日本人绝不会坐视陈廉伯这颗棋子被拔除,川崎一郎必有后手。还有英国人……他们的‘默许’,也可能随时变为‘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