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仲恺赞赏地看了朱拉图一眼:“殿下所虑极是。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陈廉伯无法提前防备、也让日本人和英国人难以立刻干预的‘由头’。这个‘由头’,要足够突然,足够有说服力,能将各方的注意力暂时吸引过去,为我们秘密调动兵力赢得时间。”
朱拉图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廖仲恺的意图,也明白了今夜会面的真正目的。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廖先生是想……用我,或者用‘南洋侨务联络处’做这个‘由头’?”
“殿下明鉴。”廖仲恺坦然承认,目光灼灼,“殿下遇刺中毒,险死还生,此事已传开。凶手直指日本‘菊机关’,人证物证(那些忍者尸体和飞镖)俱在。若明日,殿下‘伤势复发,生命垂危’,而凶手线索,隐隐指向与日本人过从甚密的陈廉伯……殿下觉得,各方会如何反应?”
朱拉图心中一震。好一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若他这位身份特殊的暹罗亲王“重伤濒死”,且嫌疑指向陈廉伯,那么:第一,暹罗方面必然震怒,向日本和陈廉伯施加巨大外交压力;第二,英国人为了沙面安宁和国际贸易稳定,也势必高度关注,甚至可能暂时搁置对陈廉伯的默许;第三,日本领事馆将陷入极大的被动,需要全力撇清关系,安抚暹罗和英国,短时间内难以全力支持陈廉伯;第四,陈廉伯将百口莫辩,成为众矢之的,内部人心动摇,外部压力陡增,正是动手良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再次“重伤”,甚至“濒死”。这其中的风险……
“殿下,”廖仲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沉重,“陈某知道,此计凶险,有损殿下清誉,更将殿下置于险地。但广州局势,已到千钧一发之际。陈廉伯若成事,广州必陷入更大混乱,日本势力将长驱直入,孙先生革命事业将遭受重挫,南洋侨胞对祖国之信心亦将动摇。殿下所致力之中暹友好、南洋联络,亦将付诸东流。殿下……乃明理之人,当知其中利害。”
禅院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夜风掠过古塔檐角的铜铃,发出幽远而清冷的叮咚声,更添几分肃杀。
朱拉图的目光落在跃动的灯焰上,脑中飞速权衡。廖仲恺说得没错,这或许是打破僵局、以最小代价铲除陈廉伯、打击日本势力、稳定广州的最佳策略。但他自己的身体……能撑得住吗?玉芙蓉若知道……她会同意吗?
他想起了玉芙蓉那双盛满担忧和泪水的眼,想起了她握着自己手时那冰冷的颤抖,想起了她低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时的哽咽。若他再次“重伤”,甚至……她该如何承受?
但旋即,他又想起了虎门炮台上的硝烟,想起了领事馆花园中的刀光,想起了那些为掩护他们而倒下的暹罗卫士和“南天盟”兄弟,想起了拉玛六世兄长殷切的目光,想起了自己来华的使命……个人安危,儿女情长,在这关乎家国命运、万千人生死的棋盘上,似乎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廖仲恺殷切而凝重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廖先生,此计可行。具体该如何做?”
廖仲恺眼中迸发出惊喜和敬佩的光芒,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讲述起整个计划的细节:如何“伤势复发”,如何“证据”指向陈廉伯,如何控制消息传播的节奏和范围,如何利用各方反应的时间差进行兵力调动,以及事成之后,如何“澄清”真相,恢复朱拉图名誉,并进一步加强双方合作……
禅院外,夜色更深。乌云遮蔽了星月,只有古寺的点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亮着,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决定广州命运的风暴,即将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拉开序幕。而风暴的中心,正是此刻禅院内,达成秘密协议的两人。
秘密会谈,在平静的表象下,已为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定下了最终的基调。而朱拉图,这个来自暹罗的亲王,已然将自己的命运,更深地融入了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