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年，七月初七，乞巧节，广州城。

盛夏的溽热如同无形而粘稠的巨手，扼住城市的每一寸肌理。烈日炙烤着珠江，蒸腾起氤氲的水汽，与码头货船的煤烟、街市小吃的油气、以及无数人体散发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岭南夏日的、躁动而沉闷的气息。蝉鸣撕扯着空气，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西关，“竹隐”宅邸，书房。

窗户大敞，却灌不进一丝凉风，只有热浪滚滚。朱拉图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脸上的病容已褪去大半，肤色恢复了往日的浅麦色，只是比从前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神也愈发沉静深邃，如同经霜淬炼后的古井，不起波澜，却深不可测。书桌上摊着数份文件、电报译稿、地图，以及一张刚刚送来的、印制考究的请柬。

胡天生静立一旁，手里拿着一柄蒲扇，轻轻为他扇着风，尽管这风也是热的。乍仑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正在整理一个打开的药箱，里面是各种精致的瓶瓶罐罐和银针。

“曼谷那边，对我们在广州设立‘南洋货殖总公司’的提议，原则同意了。”朱拉图放下手中一份电报，指尖在请柬上轻轻点了点，“王室和内府会暗中出资三成，其余由几位亲近王室的侨领和本地合作的商家认股。总公司的架子，要尽快搭起来，地址就选在沙面，用我们在维多利亚道那处新置的产业。胡先生，此事你全权负责，章程、人员、账目，务必清晰，要经得起查。这是我们在广州，也是未来在华南，真正的立足根本。”

“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办妥。”胡天生肃然应道，眼中闪着光。这“南洋货殖总公司”，明面上是做正当的南洋与华南之间的进出口贸易，实则是暹罗王室、南洋侨商与广州乃至国民政府方面进行更深层次经济、乃至情报合作的合法外壳与资金通道，意义非同小可。

“廖先生那边，对‘总公司’也很支持。”朱拉图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冯菊坡送来的批复，“他同意以政府名义，给予一定的关税优惠和运输便利。条件嘛……总公司需优先采购国货，并协助政府稳定部分紧缺物资的市场供应。另外，他希望我们能引荐几位有实力的南洋实业家，来粤考察投资，特别是轻工业和基础建设方面。”

“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胡天生点头。

“好事，也是麻烦事。”朱拉图微微蹙眉，“树大招风。‘总公司’一立，我们就不再是暗处的联络人，而是明面上的商贾。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还有广州城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地头蛇，都会盯着。尤其是日本人，川崎一郎虽然倒了，‘菊机关’在华南暂时蛰伏，但他们绝不会甘心。松本康介还在领事馆，小野寺健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们要格外小心，生意上要做得干净，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尤其是……不能与‘南天盟’过去的那些灰色生意，有任何明面上的瓜葛。”

他看向乍仑：“我的药，还能维持多久？”

乍仑立刻回答：“殿□□内余毒已清，内腑损伤也大致复原。只是心脉受损，需长期温养，切忌大喜大悲，过度操劳。属下配制的丸药，再服一月便可停用，但平日饮食起居，仍需注意。尤其这岭南暑湿，对殿下伤势恢复不利，若能北返干燥之地，或回曼谷调养，最为适宜。”

回曼谷？朱拉图目光微动，没有接话。他拿起那张请柬。请柬是廖仲恺以个人名义发出的，邀他三日后，赴东山“隅园”参加一个“夏日雅集”，说是几位党内同志和本地文化界名流小聚，赏荷品茗，不谈国事。

不谈国事？朱拉图心中明了。这“雅集”，恐怕比任何正式会议都更重要。廖仲恺是要在相对轻松私密的环境下，与他，或许还有其他关键人物，敲定一些更实质的合作，也顺便观察他康复后的状态和态度。

“乍仑，替我准备一下，三日后赴约。”朱拉图将请柬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份用火漆封着、没有任何标识的薄薄信袋。这是今早通过特殊渠道递进来的，来自玉芙蓉。

他拆开信袋，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是玉芙蓉清秀而略显潦草的字迹：“陈廉伯狱中‘突发急病’，昨夜移送博济医院‘救治’，戒备森严。其子陈桐轩自香港秘密返穗，行踪诡秘。西堤三号码头，今晨有生面孔货船靠泊，卸下木箱数十，由陈氏旧部接走，运往增埗方向。似有异动。近日多雨，江边风大，望珍重。若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