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黄昏,“陶陶居”三楼最大的雅间“水月轩”。
往日里,这里是西关富商巨贾宴请贵客、洽谈生意的高档场所,陈设奢华,侍应周到。今夜,却被整个包下,门口挂上了“东主有事,暂停营业”的水牌。楼内楼外,明里暗里,散布着数十名眼神精悍、看似寻常茶客或路人、实则高度警惕的汉子,既有“南天盟”旧部,也有颂猜安排的暹罗卫士,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
雅间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圆桌足以坐下二十余人,此刻却只稀疏坐了十来位。在座的,不再是往日那些满脸横肉、袒胸露怀的江湖草莽,而是“南天盟”中仅存的、相对“干净”且有能力、或玉芙蓉认为可以争取改造的各堂口主事、大掌柜、以及几位颇有威望的“叔父辈”元老。他们大多换上了体面的长衫或绸褂,但眉宇间的草莽气和手上经年的老茧,依旧与这雅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众人神色各异,有期待,有不安,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抵触。
阿四一身利落的青色裤装,亲自在门口迎候。玉芙蓉尚未到场。
“四姐,大姐今日摆这阵仗,到底啥意思啊?”一个掌管西堤两处码头货运的粗豪汉子低声问,他叫雷豹,是玉芙蓉父亲时代留下的老人,对玉芙蓉忠心耿耿,但脑筋直,对“上岸”一直不太理解。
“豹叔,稍安勿躁。大姐自有安排。”阿四低声道,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诸位叔伯兄弟,今日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大姐信得过、指望将来能一起做大事的人。等会儿大姐来了,无论说什么,大家仔细听着,心里多掂量掂量。如今这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正说着,楼梯传来轻盈而沉稳的脚步声。玉芙蓉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的装扮,再次令人眼前一亮。并非往日那种或清冷或秾丽的旗袍,而是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浅灰色女士西装套裙,内搭白色丝质衬衫,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耳垂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未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涂了浅色唇膏。整个人干练、清爽、利落,少了几分江湖女子的风情,多了几分都市职业女性的飒爽与自信,却又在眉宇间,保留了那份历经风霜沉淀出的、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
她一出现,原本还有些低语的雅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审视,更多是等待。
“都坐吧,自家兄弟,不必拘礼。”玉芙蓉声音平和,走到主位坐下。阿四立刻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众人落座,目光依旧聚焦在她身上。
玉芙蓉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示意侍者上茶。精致的青花盖碗,碧螺春的清香袅袅升起。她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真是来品茗的大家闺秀。
“这‘陶陶居’的碧螺春,是今年的明前新茶,味道清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兄弟跟着我玉芙蓉,刀口舔血,水里来火里去,挣下西关这片码头,保着成千上万苦力兄弟的饭碗,不容易。这茶,我敬大家。”
她举杯,一饮而尽。众人连忙跟着举杯。
放下茶杯,玉芙蓉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前些日子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陈廉伯倒了,川崎一郎也栽了。咱们‘南天盟’,死了不少兄弟,也活下来不少人。活下来的,都是命大,也是祖宗保佑。”
提到死去的兄弟,在座不少人眼圈微红,面露悲戚愤懑之色。
“仇,咱们报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玉芙蓉的声音转冷,带着金石之音,“川崎一郎现在生不如死,陈廉伯也离死不远。这笔血债,算讨回了一些。”
“大姐威武!”
“血债血偿!痛快!”
几个性子烈的立刻低吼附和。
玉芙蓉抬手压下,话锋一转:“但是,报仇之后呢?咱们‘南天盟’,今后路在何方?还像以前一样,守着码头,收着‘规费’,跟警察躲猫猫,跟其他帮派抢地盘,时不时还得看洋人和那些官老爷的脸色?等着下一次,再被人当枪使,或者当成绊脚石一脚踢开?”
这话问得尖锐,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他们中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在码头街面混饭吃,打打杀杀,收钱办事,从来没想过“路在何方”这种问题。能吃饱饭,有面子,不受欺负,不就够了吗?
“以前的路,走不通了。”玉芙蓉斩钉截铁,“陈廉伯为什么倒?因为他跟日本人勾连太深,因为他手里不干净的东西太多,因为他成了各方都要拔掉的钉子!咱们‘南天盟’,以前为了生存,为了护住兄弟们,也做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走私、设卡、甚至替人销赃。这些,都是把柄!是悬在咱们头顶的刀!以前没人动咱们,是因为咱们还有用,或者动咱们代价太大。现在呢?廖先生整顿广州,清除日谍,打击黑恶。咱们这些‘旧账’,要是被人翻出来,会是什么下场?”
在座不少人心头一凛。他们当然知道自家生意不全是“干净”的,以前觉得天经地义,现在被玉芙蓉点破,才感到一阵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