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前夜，广州城却仿佛提前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桎梏，在闷热中透出一股不同以往的、躁动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新气象”。

连日暴雨洗刷后的街道，积水未退，在烈日下蒸腾着污浊的水汽，混合着码头飘来的咸腥、街边大排档的镬气、以及不知何处焚烧纸钱的烟味。但往日的颓唐与惊惧，似乎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东西取代了。报童挥动着油墨未干的号外，用变声期的尖嗓子沿街叫卖，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

“粤军整编完成，许崇智就任总司令，发表‘铲除军阀余孽，建设新广东’通电！”

“廖仲恺兼任广东省长，宣布‘整理财政，肃清吏治，发展实业，振兴教育’四大施政纲领！”

“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毕业典礼隆重举行，孙大元帅特派代表出席训话！”

“广州市民防奸反特协进会正式挂牌，廖省长亲临致辞，呼吁各界团结御侮！”

街头的墙壁上，贴满了崭新的标语和宣传画，墨迹淋漓：“打倒列强，除军阀！”“实行三民主义，建设新广东！”“保障工农利益，发展民族工商业！”……覆盖了之前陈廉伯商团“维持市面，保护商业”的陈旧告示，也盖住了某些阴暗角落里、未来得及清理的、带着菊花印记的恐吓传单。

警察和穿着新式灰布军装、臂缠“纠察”袖标的士兵明显增多，在主要路口设卡盘查，神色严肃，但对待普通市民的态度，似乎比往日那些横眉立目的旧军警要和气些，至少表面如此。茶楼酒肆里，高谈阔论的声音也大了许多，人们兴奋地交换着从各种渠道听来的“内部消息”，对廖仲恺的新政或期待，或怀疑，或冷眼旁观。

沙面租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空气。英国巡捕的巡逻更加频繁，对进出华界的车辆人员盘查得更细。各国领事馆的汽车往来穿梭，显得比平日忙碌。一种微妙的、观察与试探并存的气氛，在原本壁垒分明的华洋地界之间悄然弥漫。

东山，廖仲恺新辟的省长公署（原陈廉伯一处别业改建），小会客厅。

这里陈设简洁，甚至有些简陋，与昔日陈廉伯时代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墙上挂着孙中山的画像和“天下为公”的横幅，书架上堆满了文件。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带不来多少凉意。

廖仲恺穿着半旧的白色中山装，额头上沁着细汗，正与朱拉图对坐饮茶。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加清瘦，但眼神锐利，精神矍铄，言谈间带着一种雷厉风行、不容置疑的果断。

“殿下身体康复，实乃广州之福，中暹之幸。”廖仲恺举杯，语气诚恳，“前番风波，殿下临危不乱，深明大义，协助我方铲除奸宄，揭露日谍，居功至伟。廖某谨代表广州革命政府，再表谢忱。”

“廖先生过誉了。”朱拉图欠身还礼，他已换上一身浅色亚麻西装，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有一丝病后的沉静，“铲奸除恶，维护公义，本是分内之事。何况川崎一郎之流，亦是我暹罗之敌。能略尽绵薄，并与廖先生及贵党诸位贤达并肩，是朱某之幸。”

寒暄过后，廖仲恺放下茶杯，神情转为严肃：“殿下，客套话不多说。今日请殿下过来，一是通报近日施政情形，二是就未来合作，交换意见。”

他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广东省地图前，手指点划：“陈廉伯伏法，其党羽基本肃清，商团武装已解散改编，西关码头及主要商业街市秩序已初步恢复。许崇智将军整编粤军，汰弱留强，军纪较前严明，可保省垣及周边安靖。财政方面，正在清理旧账，追缴赃款，试行新税制，开源节流。吏治整顿，也已着手，罢黜了一批贪墨庸碌之辈。”

“新官上任三把火，廖先生这把火，烧得旺，也烧得及时。”朱拉图点头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