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烧起来了,但能烧多久,烧出个什么局面,还未可知。”廖仲恺转过身,眉头微蹙,“阻力不小。陈廉伯虽倒,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与洋人买办勾连的利益网络,并未根除,只是在观望,在潜伏。财政窟窿太大,税收不易,开支浩繁。军队改编,触动太多人利益,暗流涌动。还有日本人……川崎一郎是栽了,‘菊机关’暂时蛰伏,但他们在华南经营多年,绝不会甘心失败。近日侦知,有可疑船只和人员在香港、澳门与广州之间秘密往来,可能与陈廉伯残部或新的代理人接触。英国人态度暧昧,既想借我们之手清除日系势力,又担心我们坐大,影响其在粤利益,暗中掣肘之处不少。”
他走回座位,看着朱拉图:“所以,我们需要朋友,需要外力,打破僵局,注入新的活力。殿下在南洋侨界声望卓著,与英美法等国也有交往渠道。‘南洋货殖总公司’的成立,正是一个极好的契机。我希望,殿下能以总公司为平台,切实推动南洋资本、技术、人才入粤。不光是做生意,更要在兴办实业、修筑道路、开发矿藏等方面,有所作为。特别是轻工业和交通运输,此为民生所系,亦为巩固政权之基。只要有利可图,政策、土地、人力,政府方面都会给予最大便利和支持。”
这是明确的、深入的、涉及根本利益的合作邀请。不再局限于侨务联络和情报交换,而是上升到经济建设和地方治理层面。廖仲恺显然希望借助朱拉图和南洋的力量,来巩固新生政权,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同时制衡其他外国势力。
朱拉图沉吟片刻,缓缓道:“廖先生雄才大略,朱某钦佩。促进中暹及南洋与华南经济联系,本是我此行夙愿。‘总公司’既立,自当全力以赴。初步计划,可先从暹罗米粮、橡胶、锡矿进口,以及华南丝绸、瓷器、茶叶出口着手,建立稳定渠道。同时,可引介南洋侨资,考察投资广州的纺织、造纸、火柴、机器修理等轻工业,以及内河航运。若有合适项目,暹罗王室或侨领,亦有意参股。至于筑路开矿……牵涉更广,需从长计议,稳妥推进。”
“好!殿下务实,正合我意!”廖仲恺眼中露出喜色,“具体章程细节,可让冯菊坡与胡先生详谈。另外,关于‘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
“玉芙蓉董事长能力出众,在码头航运方面经验丰富,手下也多实干之人。”朱拉图接口道,语气平静,“‘华南公司’与‘南洋总公司’业务互补,可建立紧密合作关系。由‘华南’负责本地码头装卸、仓储内运,‘南洋’负责海外采购销售及部分资金支持。如此,既能整合资源,提高效率,也能……将‘华南’真正纳入正规商业轨道,利于地方长治久安。”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支持玉芙蓉“洗白”,并将她的新公司纳入与政府合作的体系,既是给她出路和保障,也是便于监管和利用这股力量。
廖仲恺深深看了朱拉图一眼,点点头:“玉芙蓉姑娘是个人才,能弃暗投明,配合政府,亦是地方之福。‘华南公司’的成立,政府乐见其成,也会给予适当扶持。希望她能把握机会,真正带领手下兄弟走正路,为广州建设出力。”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合作意向、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与英法日等国的周旋策略,交换了意见。谈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气氛坦诚而务实。
离开省长公署,坐进车内,朱拉图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市声喧嚣,隐约传来的报童叫卖、电车铃声、以及空气中那股躁动而充满希望的气息,都与车内空调的凉意和思绪的翻涌形成对比。
廖仲恺的“新气象”,是锐意进取的,也是危机四伏的。他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在废墟上布局,落子果断,目标明确。但棋盘上,旧的势力并未完全退场,新的对手也在虎视眈眈。自己这枚来自海外的“闲棋”,被他巧妙地嵌入局中,成为了打破平衡、撬动资源的关键一环。
与廖仲恺的合作,利益与风险并存。好处是能借国民政府之力,迅速打开华南局面,为暹罗和南洋侨胞谋取实实在在的利益,也能借此巩固自身地位。风险则是更深地卷入中国内部纷争,必然招致其他列强,尤其是日本的忌恨与反扑。而且,廖仲恺的政权能否稳固,其新政能推行到何种程度,仍是未知数。
还有玉芙蓉……她的“洗白”之路,注定不会平坦。内部整合,外部压力,以及……她与自己之间,那越来越难以厘清、也似乎不愿厘清的关系。
车子驶过海珠桥,望着窗外滚滚东去的浑浊江水,朱拉图心中渐渐明晰。既然已入局,便没有回头路。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布局。廖仲恺想借他的力,他亦可借廖仲恺的势。这盘名为“新广东”的棋局,他不仅要参与,更要争取成为能影响走势的重要一方。
为暹罗,为南洋侨胞,也为……那个在血火中与他并肩走过、如今正努力走向光明的女子。
他睁开眼,对开车的胡天生道:“不回沙面。去西关,‘华南公司’筹备处。另外,让颂猜来见我,有新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