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夜,西关,“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筹备处,原“南天盟”西堤码头总堂口。
昔日香烟缭绕、刀枪林立的忠义堂,如今已被匆忙改造。关帝像和“义气千秋”的牌匾还在,但下面堆满了账簿、图纸、算盘和成捆的文件。墙壁上贴上了“公司章程”、“码头管理条例”、“安全生产须知”等崭新告示,墨迹未干。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灰尘味、新刷油漆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新旧交替间的躁动与不安。
堂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某些人脸上的阴霾。十几位新晋的“公司董事”、“部门主管”、“码头经理”围坐在一张临时拼起的长条桌旁,但气氛与“陶陶居”那夜的“热烈响应”已截然不同。许多人低着头,或眼神闪烁,或面无表情。桌上摊着几份刚草拟的“岗位职责”、“薪酬章程”和“财务管理办法”草案,但几乎无人翻阅。
玉芙蓉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干练的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灼人,冷静地扫视着在座每一个人。阿四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目光警惕。
“章程大家都看过了,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玉芙蓉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扇转动和远处隐约的江水声。
终于,掌管赌档和私娼寮转型的“元老”王老五,干咳一声,扯了扯身上那件紧绷的绸褂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董事长,这章程……是不是太急了点?兄弟们刚换了行头,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说这‘财务管理办法’,每一笔进出都要记账,要发票,还要……审计?咱们以前都是自家兄弟,心里有本帐就行了,搞这么麻烦,不是信不过兄弟们吗?”
“就是,”另一个原本管“收数”(保护费)的头目接口,他脸上有道疤,人称“刀疤李”,“还有这‘岗位职责’,什么码头装卸要按吨计价,损耗不能超过百分之三,工人要签什么‘劳动合同’……以前咱们一声令下,兄弟们拼了命也得上,现在倒好,算得这么清,还讲不讲义气了?这不让兄弟们寒心吗?”
“是啊,董事长,咱们‘南天盟’……不,咱们公司,根基是什么?是兄弟义气!是江湖规矩!现在搞这些洋玩意儿,把兄弟当外人,当雇工,这人心……怕是要散啊!”又有人附和,是位“叔父辈”,以前负责与各堂口协调,人脉广,说话也有些分量。
质疑声渐起,虽然语气还算克制,但矛头直指新章程的核心——用现代公司制度和财务纪律,取代旧有的江湖规矩和模糊的人情管理。这触及了许多人的根本利益和习惯。以前他们手握一方,说一不二,油水丰厚,如今却要被条条框框束缚,收入透明,权力受限,自然难以接受。
玉芙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几人说完,才缓缓道:“王叔,李哥,七公,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兄弟义气,江湖规矩,是咱们起家的根本,我玉芙蓉从未忘记。”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但义气,不是让兄弟们拿着砍刀去收保护费,然后分赃!规矩,不是让兄弟们冒着杀头风险去走私,然后坐地分钱!那样的‘义气’和‘规矩’,能把公司做长久?能让兄弟们的老婆孩子抬起头做人?能让政府放心把码头、把生意交给咱们?”
她拿起桌上那份“财务管理办法”草案,抖了抖:“为什么要有制度?不是为了防兄弟,是为了保护兄弟!以前咱们账目不清,有多少兄弟拼死拼活,最后分到手的,还不如那些耍嘴皮子、搞关系的?有多少本该属于公司的钱,进了某些人的私囊?现在明码标价,账目公开,该是你的,一分不会少!不该你拿的,多一分也不行!这才叫公平!这才对得起那些为码头流血流汗的苦力兄弟!”
她又指向“岗位职责”:“为什么要有职责?不是为了管死兄弟,是为了让兄弟们的力气,使在该使的地方!以前装卸货物,全凭工头一句话,累死累活,工钱还被克扣。现在按吨计件,多劳多得,损耗有标准,安全有要求,出了事公司担着!这才是长久之计!至于‘劳动合同’……”她冷笑一声,“难道咱们以前,兄弟们就不是在给公司卖命?现在签个合同,白纸黑字,约定工钱、工时、伤了病了怎么办,反而是不把兄弟当自己人?我看,是有些人不习惯不能再随意使唤、打骂兄弟了吧?!”
这番话铿锵有力,直指要害。王老五、刀疤李等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玉芙蓉这是撕破了那层“江湖义气”的温情面纱,将利益分配和管理混乱的脓疮直接捅破!
“董事长这话说的……”王老五脸色涨红,“好像咱们以前都是在坑兄弟似的!”
“是不是坑兄弟,大家心里清楚。”玉芙蓉毫不退让,目光逼视着他,“王叔,你手下那些赌档烟馆,关了之后,遣散的兄弟,公司是不是都安排了去处?不愿意干的,是不是也发了足额的遣散费?可有亏待一人?可那些钱,有多少是从前本该属于公账,却被你私下截留的?需不需要我把以前的流水,一笔一笔拿出来,当着众兄弟的面,算清楚?”
王老五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玉芙蓉手里竟然还留着旧账!而且在这个场合点出来!
其他人也悚然一惊,看向玉芙蓉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这位大姐,不仅手腕狠,心思也深,以前的事,她不是不计较,而是留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还有李哥,”玉芙蓉转向刀疤李,“你管的码头,去年到今年,短少的货物,报损的数目,和实际对不上账的,差额有多大,用不用我让阿四把仓库的老账房请来,当场对质?”
刀疤李额角见汗,不敢与玉芙蓉对视。
“七公,”玉芙蓉又看向那位“叔父辈”,“您德高望重,负责协调各堂口。可去年为了争夺荔枝湾的泊位,咱们和‘和胜和’的人火并,死了三个兄弟,伤了十几个。事后查清,是有人收了‘和胜和’的钱,故意挑起事端。这个人是谁,七公您,不会不知道吧?”
七公脸色铁青,垂下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