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玉芙蓉清冷的声音在回荡:“我不是要翻旧账,更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过去的事,只要肯改,我可以一概不究。但从今往后,‘华南公司’只有新规矩,没有老黄历!愿意跟着新规矩走,踏踏实实做生意的,就是我玉芙蓉的兄弟,是公司的股东、主管,有我一口吃的,绝少不了大家!还想着以前那一套,阳奉阴违,损公肥私,甚至想拉着公司走回头路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刀般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那就别怪我玉芙蓉,不讲往日情分!‘南天盟’的家法没了,‘华南公司’的规章制度还在!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送官法办,我也绝不手软!”
杀气,毫不掩饰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忠义堂。所有人都感到脖颈发凉。他们这才惊觉,眼前这个穿着西装、言辞清晰的女人,骨子里还是那个执掌“南天盟”生杀大权、在沙面广场冷酷烙刑的玉芙蓉!她的“洗白”,不是软弱,而是换了一种更合法、也更难抗拒的方式,来行使她的权威和贯彻她的意志!
“我……我拥护董事长的决定!”雷豹第一个站起来,声如洪钟,“新公司就要有新气象!老一套混不下去了!我老雷虽然粗,但懂这个理!谁要是敢坏公司的规矩,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听董事长的!”
“早就该立规矩了!”
几个原本就支持改革,或者被王老五等人压制的头目,立刻表态支持。其他人见风使舵,也纷纷附和,至少表面上不再反对。
王老五、刀疤李、七公等人脸色灰败,知道大势已去,再挣扎只会自取其辱,甚至招来更严厉的清算。他们只能低着头,含糊地应着,心中却是又恨又怕。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从明天起,新章程正式试行。”玉芙蓉见震慑效果达到,语气稍缓,“各部门主管,回去组织下面的人学习,严格执行。有什么困难和不明白的,可以找阿四,或者直接来找我。公司的未来,在大家手里。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神色各异地离开。王老五等人走得最快,几乎是逃也似的。
堂内很快只剩下玉芙蓉和阿四。
阿四关上门,低声道:“姐,王老五那几个,恐怕不会甘心。尤其是王老五,他手底下还有些亡命之徒,以前那些脏生意断了,他损失最大。我担心……”
“我知道。”玉芙蓉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让颂猜派两个人,暗中盯紧王老五,还有陈桐轩那边。一有异动,立刻报我。另外,通知码头上咱们信得过的兄弟,最近眼睛放亮点,特别是夜班。仓库的守卫,增加一倍,二十四小时巡逻。”
“是。”阿四应下,又担忧地看着玉芙蓉,“姐,你也别太累。刚开完会,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玉芙蓉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江面上零星的光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阿四,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是不是……太急了?太狠了?”
阿四走到她身边,坚定地说:“姐,你没做错。不破不立。‘南天盟’那套,真的走到头了。王老五他们是什么人,姐你比谁都清楚。对他们手软,就是对其他跟着咱们想走正路的兄弟不负责。长痛不如短痛。”
玉芙蓉轻轻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只是……这内部整合,比对付外敌,更耗心神。稍有不慎,就是分崩离析。”
“有姐在,有殿下在,咱们一定能挺过去。”阿四握住她的手,“姐,你不是一个人。”
玉芙蓉反握住阿四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她不是一个人。那个在龙门吊上为她开枪、在病榻边握着她的手、如今在沙面为她筹划“南洋总公司”的男人,是她此刻最大的依靠和底气。
只是,前路依然凶险。内部的钉子并未拔除,外部的阴影依旧笼罩。陈桐轩的异动,日本人的窥伺,英国人的算计,还有廖仲恺那边莫测的态度……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夜色深沉,江风带着湿气涌入。玉芙蓉挺直脊背,望着那无尽的黑暗,眼中重新燃起不容动摇的决绝火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和那份沉甸甸的、不容辜负的信任。
内部整合的阵痛,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