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凌晨,西堤码头,三号泊位。
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里的喧嚣与燥热吞噬殆尽,只留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呜咽,和远处零星灯火映在漆黑水面上的破碎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机油、铁锈和货物长期堆积形成的复杂气味。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浓重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码头地面和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
这里原是“南天盟”最重要的地盘之一,如今已挂上“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第三装卸区”的新牌子。但今夜,本该寂静的泊位附近,却潜藏着不寻常的杀机。
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货堆后、废弃的吊车下、甚至浑浊的江水中悄然现身。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虽然穿着杂乱的苦力或水手服装,但手中清一色握着日制南部式手枪或德制毛瑟驳壳枪,眼神冷厉,绝非寻常匪类。为首一人,身形矮壮,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是王老五!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神色紧张、但眼中带着狠戾的汉子,是之前会议上被玉芙蓉震慑过的刀疤李的心腹。
“都听好了!”王老五压低声音,嘶哑道,“姓玉的娘们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她想断咱们的财路,把咱们当狗一样管着,门都没有!陈大少爷(陈桐轩)答应了,只要咱们今晚把三号码头给他搅个天翻地覆,烧了那几仓新到的暹罗米,再弄死几个守夜的,让他爹在牢里‘急病’的事情坐实,以后西关这片,还是咱们的天下!陈大少爷背后有东洋人撑腰,钱、枪,要多少有多少!”
他指了指泊位旁那几座新近加固、守卫明显森严的仓库:“米就在那里面,至少上千担!放把火,全他妈烧成灰!看那娘们还怎么跟暹罗鬼子做生意!守夜的,一个不留!动作要快,得手后从水路撤,船在那边等着!”
“五爷,那……那玉芙蓉要是追查起来……”一个手下有些犹豫。
“查?她拿什么查?”王老五狞笑,“码头这么乱,谁知道是土匪还是仇家?就算怀疑到咱们头上,死无对证!等明天天亮,这里一片火海,我看她怎么跟廖仲恺交代,怎么跟暹罗鬼子交代!到时候,陈大少爷和东洋人自然会‘主持公道’!别他妈啰嗦了,动手!”
他话音未落,率先猫着腰,向最近的一座仓库摸去。其余人紧随其后,分散成几个小组,目标明确——仓库、岗亭、以及码头入口的闸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目标,最前面两人已掏出浸了煤油的破布和火柴,王老五眼中露出得意而残忍的光芒时——
“砰!砰!”
两声清脆而突兀的枪响,猛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子弹不是来自他们预想中的仓库岗亭,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一座高大的龙门吊顶端!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纵火者应声而倒,一个额头中弹,一个胸口绽开血花,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毙命当场!手中的破布和火柴散落一地。
“有埋伏!”王老五魂飞魄散,厉声尖叫,慌忙扑向旁边的货箱寻求掩体!其余袭击者也乱作一团,惊慌地寻找枪声来源,胡乱开枪还击。
“砰砰砰!”“哒哒哒!”
更多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自货堆顶、来自江面泊着的一条乌篷船、甚至来自他们刚刚经过的、看似空无一人的废弃工棚!子弹如同瓢泼大雨,精准而狠辣地倾泻在袭击者藏身的区域,打得木箱碎片横飞,火星四溅!瞬间又有三四人中弹倒地,惨叫声响起。
这不是码头守卫那种零星的、惊慌的抵抗!这是有预谋的、火力强大的伏击!而且枪法极准,配合默契,显然是精锐!
王老五缩在货箱后,听着耳边子弹呼啸和手下接连的惨叫,心胆俱裂。他猛地醒悟——中计了!玉芙蓉早就料到他会反扑!早就布好了陷阱等着他!
“撤!快撤!往江边撤!”他嘶声吼道,再也顾不得什么烧仓库杀人了,保命要紧!
剩下的七八个袭击者连滚爬爬,一边胡乱开枪掩护,一边拼命向泊在江边的那条接应小船方向撤退。然而,他们刚冲出掩体,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交叉火力!来自龙门吊、来自乌篷船、甚至来自他们身后——之前看似空无一人的工棚里,也冲出数条手持冲锋枪的黑影,封死了退路!
是颂猜带领的暹罗小队!还有阿四亲自挑选的、最信得过的“南天盟”旧部精锐!他们早已在此埋伏多时!
屠杀,一面倒的屠杀。袭击者虽然凶悍,但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早有准备的伏击者,毫无还手之力。惨叫声、枪声、身体倒地的闷响,在短短几分钟内便稀疏下来。江面上,那条接应的小船见势不妙,早已调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枪声停歇。码头重归死寂,只有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几盏探照灯骤然亮起,雪亮的光柱扫过泊位,照亮了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跪在中间、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王老五,以及他那两个早已吓瘫的心腹。
阿四手持□□,从阴影中走出,踢了踢脚边一具袭击者的尸体,确认死亡。颂猜也从龙门吊上索降而下,对阿四点了点头,示意所有伏击者均已清除,己方只有两人轻伤。
玉芙蓉的身影,缓缓从码头入口处的阴影里显现。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色西装套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脸色在探照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波动。她一步步走到王老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