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下博士是国际知名的学者,又是廖省长的客人,如此盛情相邀,谈论风雅,我若不去,倒显得我不通情理,小家子气了。”她将请柬轻轻放在桌上,对阿四道,“阿四,记下时间地点。廿八日午后,维多利亚酒店观景茶座。替我准备一身……得体些的衣裳。不要太隆重,但也不能失礼。”
阿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到玉芙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应道:“是,姐。”
胡天生有些意外玉芙蓉答应得如此干脆,但也知道她自有主张,便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玉芙蓉和阿四。
“姐,你真要去?”阿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道,“那个竹下龙之介,摆明了没安好心!什么赏词喝茶,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可是日本人!川崎一郎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知道他是日本人。”玉芙蓉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平静,“也知道他没安好心。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她转过身,看着阿四:“阿四,我们现在是‘华南公司’,是正经商人。竹下龙之介是廖省长的客人,是拿着正式手续来的学者。他公开、礼貌地邀请我喝茶谈文,我若断然拒绝,或者避而不见,外人会怎么看?会说我们心虚,说我们记仇,说我们上不了台面,甚至会牵连殿下和‘南洋总公司’,说我们排外,破坏廖省长吸引外资、交流文化的政策。廖省长那边,也会难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个竹下龙之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川崎一郎是条明着的毒蛇,凶狠外露。这个竹下,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竹叶青,颜色青翠,姿态优雅,咬人却更毒。不去会会他,怎么知道他的毒牙藏在哪儿?又怎么知道,他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太危险了!万一他……”
“沙面是租界,维多利亚酒店是公共场合,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敢怎么样?”玉芙蓉冷笑,“他要玩风度,玩文明,我就陪他玩。看看是他的东洋风度厉害,还是我的岭南规矩硬。阿四,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在楼下等着。另外,让颂猜安排两个生面孔,提前在茶座附近守着,以防万一。”
见玉芙蓉考虑周全,阿四稍稍放心,但仍担忧道:“那……殿下那边……”
“殿下送我字画,回赠茶具,是礼节,也是态度。”玉芙蓉目光微垂,看向桌上那张请柬,声音低了些,“他心里怎么想,我知道。但这件事,我得自己应对。我是‘华南公司’的董事长,有些场面,必须自己面对。不能总是……躲在他身后。”
阿四看着玉芙蓉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她知道姐好强,也知道如今的局面,姐必须独当一面。可那个竹下龙之介,总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姐,那你穿什么去?总不能真穿得太随便吧?那个竹下,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玉芙蓉走到墙边简陋的衣架前,上面挂着几套新制的、款式相对保守大方的旗袍和两套西装套裙。她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套月白色底、绣着疏落墨竹的软缎旗袍上,又看了看旁边那套朱拉图前日派人送来的、淡青色暗云纹的香云纱旗袍。
她伸出手,指尖在两件旗袍上轻轻拂过,最后,取下了那套月白色绣墨竹的。
“就这套吧。”她将旗袍比在身上,对着模糊的窗玻璃照了照,“竹子,清雅,也有筋骨。不卑不亢,正合适。”
阿四看着那套旗袍,又看了看旁边那件亲王殿下送的、显然更贵重也更用心的香云纱旗袍,欲言又止。姐选了前者,是下意识要与殿下保持距离,以免在敏感时刻落人口实?还是仅仅因为那墨竹的图案,更符合她此刻面对“竹下”时的心境?
玉芙蓉没有解释,只是将月白旗袍小心挂好,对阿四道:“去准备吧。另外,打听一下,竹下龙之介在沙面住在哪里,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特别是……有没有和陈桐轩,或者任何可疑人物往来的迹象。”
“是。”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广州城的夜晚,依旧躁动而充满未知。一场看似风雅、实则暗藏机锋的“茶叙”,即将在两名各怀心思的男女之间展开。而这场“追求”的序幕,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与无形的较量。玉芙蓉知道,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落入陷阱,但也可能,窥见对手的破绽。她必须谨慎,也必须……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