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八,午后,沙面,维多利亚酒店顶层观景茶座。
这里无疑是沙面,乃至整个广州观赏珠江景致最佳的位置之一。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窗,将浩渺江景与对岸广州城尽收眼底。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变得柔和而明亮,洒在光洁如镜的柚木地板上,映照着精巧的藤制桌椅、洁白的亚麻桌布,以及桌上晶莹剔透的玻璃茶具和娇艳欲滴的鲜花。空气中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混合着咖啡、红茶和点心的甜香,一切都透着租界特有的、与一江之隔那个纷乱世界格格不入的宁静、奢华与“文明”气息。
茶座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多是洋人或衣着体面的华人,低声交谈,享受着午后的闲暇。靠窗最好的一个位置,已被预留。竹下龙之介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今日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灰色亚麻西装,内搭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丝质领带,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没有看窗外风景,也没有翻阅手边的书籍,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姿态放松而专注,仿佛在等待一场重要的学术研讨,而非一次私人茶叙。
当时钟指针指向三点整,玉芙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茶座入口。
她果然穿着那身月白色软缎绣墨竹旗袍。素雅的月白底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唯有领口、袖边和下摆处,用深浅不一的墨丝绣着几竿疏朗有致的墨竹,竹叶寥寥,却风骨俨然,随着她款步走来,竹影在光滑的缎面上微微流动,清冷孤高,与这满室浮华形成鲜明对比。她乌发依旧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只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清丽,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或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从容。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不仅是因她的容貌气度,更因她身上那种混合了东方古典韵味与冷冽疏离感的独特气质,与这西式茶座的氛围既冲突又奇异地和谐。
竹下龙之介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了欣赏与敬意的微笑,迎上前几步,微微欠身:“玉小姐,准时赴约,光临蓬荜,竹下深感荣幸。请。”
他的中文流利自然,姿态无可挑剔,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也不过分拘礼显得生分,尺度拿捏得极好。
“竹下博士客气了,您盛情相邀,玉芙岂敢不至。”玉芙蓉微微颔首还礼,声音清越平静,用的是标准的官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岭南软音。她在竹下对面落座,姿态优雅,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侍者上前,竹下征询了玉芙蓉的意见,点了一壶上等的滇红,几样精致的西点。侍者退下后,他拿起手边那本用锦缎包裹的古书,轻轻推到玉芙蓉面前。
“这便是信中所提的宋人词集,虽是后世摹刻本,但收录了一些岭南词人少见的作品,其中对广州风物的描绘,颇有趣味。想着玉小姐是岭南人,或能从中得些故乡之思,便冒昧携来,请玉小姐雅鉴。”他语气诚恳,目光清澈,完全是一副分享珍本的学者模样。
玉芙蓉道了声谢,并未立刻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锦缎封面,目光在竹下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窗外辽阔的江景。“博士有心了。岭南风物,自有其独特之处。词章之美,在于情真意切,能于字里行间窥见一方水土,一世人心,便是佳品。不知博士对其中哪首词,印象最深?”
她没有接“故乡之思”的话头,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对词作本身的探讨,既不失礼,也保持了距离。
竹下似乎并不意外,微微一笑,略作沉吟:“有一首《鹧鸪天》,写珠江夜泊,中有‘珠水盈盈送客舟,星垂平野接天流’之句,气象开阔,而结句‘此去烟波千万里,归期犹恐白萍洲’,又带漂泊之感,令人怅然。岭南自古便是通衢口岸,人来船往,聚散离合,这词倒是道出了几分漂泊者的心声。”
他谈论诗词,见解不俗,语调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文学。但“漂泊者”、“聚散离合”这些词,在此时此地,由他这样一个日本人口中说出,难免令人多想。
玉芙蓉端起侍者刚斟好的红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博士高见。岭南临海,水系通达,确是舟车往来之地。聚散本是常事,重要的是,来的都是客,走的也需是明路。若是暗流汹涌,或怀不测之心,那这烟波千万里,恐怕就真是险途了。”
她语带双关,既回应了诗词,也暗指当前的局势。目光重新落回竹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竹下龙之介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只是笑容依旧温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岭南红茶,醇厚甘香,别有一番风味。正如这广州城,兼收并蓄,海纳百川,方能成就今日之气象。廖省长锐意图治,朱拉图殿下大力推动南洋贸易,玉小姐的‘华南公司’亦是乘风而起,真是令人振奋的新气象。”
他将话题从飘渺的诗词,引向了现实的“新气象”,并且很自然地将玉芙蓉和她的公司,与廖仲恺、朱拉图并列提及,既是一种恭维,也是一种……试探。
“新气象谈不上,不过是顺应时势,谋条生路罢了。”玉芙蓉语气平淡,“廖省长治粤,殿下通商,都是利国利民的正事。我们小商人,跟着政策走,做点本分生意,糊口而已,不敢当博士如此赞誉。倒是博士,以学者之身,远渡重洋,来此考察交流,才是真正令人钦佩。不知博士对广州的‘新气象’,有何具体高见?”
她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想听听这位“经济学家”对广州时局的真实看法,或者……真实意图。
竹下龙之介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江面,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广州区位优势得天独厚,水陆要冲,工商基础本就不弱。如今政局渐稳,上下同心,正是大力发展实业、振兴商贸的良机。关键在于如何引资、如何规划、如何打通内外脉络。殿下之‘南洋总公司’,玉小姐之‘华南公司’,恰是打通内外脉络的重要一环。若能再辅以合理之产业政策、完善之基础设施、以及……稳定安全之营商环境,假以时日,广州重现‘金山珠海,天子南库’之盛,亦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