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侃侃而谈，从港口建设谈到铁路规划，从轻工业发展到金融支持，见解专业，数据翔实，完全是一副资深经济顾问的口吻，甚至提出了几条听起来颇为可行的具体建议，显示出他确实做了大量功课，并非泛泛而谈。

玉芙蓉静静听着，偶尔提问或附和一句。她不得不承认，抛开国籍和潜在的敌意，竹下龙之介此人在专业领域确有真才实学，而且他提出的某些建议，比如改善内河航运效率、规范码头管理、发展特色农产品加工等，与“华南公司”未来的发展思路有不谋而合之处。这让她心中的警惕更甚——一个如此了解情况、又表现得如此“有用”的对手，往往比川崎一郎那种赤裸裸的敌人更危险。

“博士所言，深有见地。只是这‘稳定安全之营商环境’，”玉芙蓉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广州近日，似乎并不太平。陈廉伯余孽未清，宵小之辈暗中作乱，甚至勾结外寇，图谋不轨。前几日西堤码头之事，博士想必也有所耳闻。不知博士以为，对此等破坏‘营商环境’之徒，当如何处置？”

她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最敏感的区域，目光紧紧锁定竹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竹下龙之介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凝重，轻轻叹了口气：“此事……竹下亦有所闻，深感痛心。商业之道，贵在诚信守序。任何破坏秩序、危害商民之行为，皆为大害，理应依法严惩，以儆效尤。无论其背后有何势力，出于何种目的，皆不可姑息。唯有法纪严明，方能保障正当商人之权益，营造真正安全之环境。此乃放诸四海而皆准之理，想来廖省长与玉小姐，亦必持此见。”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立场“正确”，态度“鲜明”，完全站在了“法律”和“秩序”一边，甚至隐隐支持政府对陈廉伯余党的打击。但“无论其背后有何势力”这句话，又显得意味深长。

“博士高见，与廖省长不谋而合。”玉芙蓉淡淡道，“但愿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也能听得进这番道理。否则，恐怕就不是‘深感痛心’那么简单了。”

谈话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两人之间看似平和优雅的交谈，实则每一句都暗藏机锋，在试探，在防守，也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竹下龙之介似乎并不急于深入更敏感的话题，他看了看怀表，歉然道：“与玉小姐一席谈，如沐春风，受益匪浅。可惜竹下稍后还有一个学术座谈会需出席，恐不能久陪了。”

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小盒，双手递给玉芙蓉：“临别小礼，不成敬意。此乃家传的一枚古玉簪，雕作竹节之形，质虽寻常，但寓意‘虚心有节’。今日见玉小姐风姿，忽觉此物与小姐气质颇为相合，聊表寸心，万勿推辞。”

玉簪？竹节？玉芙蓉目光落在那深蓝色丝绒盒上，没有立刻去接。这礼物比之前的书法更私密，寓意也更明显（虚心有节，既是赞她，也是自况？），接与不接，都需斟酌。

“博士厚意，玉芙心领。只是如此贵重家传之物，玉芙愧不敢受。”她婉拒道，语气礼貌而疏离。

“玉小姐过谦了。宝物赠予知音，方不算埋没。此簪能得遇玉小姐，亦是它的缘分。”竹下龙之介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他将丝绒盒轻轻放在玉芙蓉面前的桌上，“今日叨扰已久，竹下先行告辞。期待日后，还能有机会向玉小姐请教。”

他微微鞠躬，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伐从容稳健，很快消失在茶座入口。

玉芙蓉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桌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又望向窗外竹下龙之介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这次“单刀赴会”，看似波澜不惊，但对方温和表象下的深不可测，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试探与接近，都让她感到一种比面对川崎一郎时更甚的压力。

她拿起那个丝绒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碧绿、温润无瑕的翡翠玉簪，簪头果然雕成一段竹节，竹节上还有几片栩栩如生的竹叶，工艺精湛，古意盎然，绝非凡品。这“家传”之说，恐怕不尽其实。

她合上盒子，没有再看，将其放入随身的手袋中。然后，她招来侍者结账（竹下已提前付过），起身离开。

走出维多利亚酒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阿四立刻从街角一辆不起眼的汽车旁迎了上来，低声问：“姐，没事吧？”

“没事。”玉芙蓉摇摇头，坐进车里，“回去再说。”

车子缓缓驶离沙面。玉芙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与竹下龙之介交谈的每一个细节。这个人，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他的“追求”，才刚刚开始。而自己，乃至朱拉图，以及他们刚刚起步的事业，都将面临这位“温和”学者更加隐蔽、也更具威胁的挑战。

单刀赴会，探得了虚实，却也引来了更深的迷雾。前路，依旧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