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似乎有些明白了:“阁下的意思是……利用这批货,和陈桐轩的行动,制造事端,嫁祸于人?挑拨离间?”
“陈桐轩会动手,这是肯定的。但他能造成多大破坏,并不重要。”竹下缓缓道,“重要的是,事情要发生在‘华南公司’的码头,或者‘南洋总公司’的货船上。动手的人,可以是陈桐轩,也可以……是某些对玉芙蓉新政不满的‘南天盟’旧部,甚至是某些与朱拉图亲王有利益冲突的南洋商人。现场,要留下一些有意思的‘证据’。比如,刻着特殊标记的弹壳,或者……某些只有特定人物才熟悉的联络方式。”
他看向松本,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松本君,你在广州多年,对‘南天盟’的旧人,对码头上的三教九流,应该很熟悉。找几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候,说几句合适的话,做几件合适的事。不难吧?”
松本心中一寒,知道这是要自己去做最脏的活,搞栽赃陷害,煽风点火。但他不敢拒绝,连忙低头:“哈依!属下明白!一定办妥!”
“至于陈桐轩……”竹下重新拿起那个紫檀木刀匣,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冰凉的铜扣,“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但在他闹到最凶、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把他的藏身之处,和他与那批货的关联,‘不小心’泄露出去。最好是……泄露给玉芙蓉,或者她身边最信任的人。”
松本倒吸一口凉气:“阁下,这……陈桐轩若是被捕,万一扛不住审讯,把我们也供出来……”
“他不会有机会开口的。”竹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一个满心仇恨、行事鲁莽、又被我们‘出卖’的丧家之犬,在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是拼死一搏,与抓捕他的人同归于尽?还是不堪受辱,自我了断?无论哪种,他都只会是一个‘勾结残匪、图谋不轨、事败自杀’的可怜虫。与我们,毫无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为了确保他‘不会乱说话’,在他最后动手之前,可以让他‘意外’得到一点能让他安心,或者更能刺激他疯狂的东西。比如……他父亲陈廉伯在狱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的‘确切消息’,或者,玉芙蓉和朱拉图‘过从甚密、意图吞并陈家产业’的‘证据’。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并且为此不顾一切。”
松本听得背脊发凉。这计划环环相扣,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尤其是陈桐轩,完全被当成了一次性的、用后即弃的毒刃和替罪羊。而竹下阁下,始终隐在幕后,片叶不沾身。
“那……玉芙蓉和朱拉图那边,我们下一步……”松本小心翼翼地问。
“玉芙蓉收下了簪子,但没有明确回应。她在观望,也在试探。”竹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有韧性。不急,慢慢来。至于朱拉图亲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着外面沙面静谧的夜景和远处广州城稀疏的灯火。
“他回赠茶具,客套而疏离。看来,沙面的那场茶叙,并未让他放松警惕。”竹下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位亲王殿下,心思很深,布局也稳。‘南洋总公司’是他立足的根本,与廖仲恺的合作是他的护身符,玉芙蓉……或许是他计划中意外的变数,也可能是他想要掌控的棋子。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去动他的根本,而是在他周围,制造更多的变数,埋下更多不确定的种子。比如……他与廖仲恺之间的信任,他与玉芙蓉之间的默契,甚至……他与南洋侨商之间的利益分配。”
他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看着松本:“去办吧。陈桐轩的事,要快,要准。其他方面,按计划,徐徐图之。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学者,是经济顾问,是怀着‘善意’来‘交流合作’的朋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能让这出戏,唱得更精彩。”
“哈依!”松本深深鞠躬,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套房内重归寂静。竹下龙之介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装着古拙短刀的紫檀木匣。他伸出手,指尖隔着木匣,轻轻描摹着刀的形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幽深的弧度。
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广州这盘棋,因为他的到来,正变得越发错综复杂,也越发……有趣了。而玉芙蓉和朱拉图,这对看似因利益和危机而结合的男女,他们的信任,究竟能经得起多少“真实”与“虚假”的考验?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