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午后,沙面,“南洋货殖总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窗外依旧是珠江不息的波涛与对岸广州城永恒的喧嚣,但室内的气氛却因桌上摊开的那几份文件、照片,以及那个深蓝色丝绒小盒,而显得格外凝重沉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也映照着朱拉图微蹙的眉头和玉芙蓉平静无波、却眼底暗流汹涌的脸。
胡天生、阿四、颂猜皆在。乍仑守在门口。
“都查清楚了?”朱拉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目光从那些关于竹下龙之介背景调查的资料上抬起,看向颂猜。资料是颂猜通过暹罗王室在东京的特殊渠道,费了不少力气,甚至动用了潜伏在日本内务省的一名高级线人,才紧急获取的部分核心信息,虽然不完整,但已足够触目惊心。
“基本清晰了,殿下。”颂猜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中文汇报,神色严峻,“竹下龙之介,四十三岁。表面身份如他所言,京都帝国大学经济学博士,东京商工会议所名誉顾问,在日本国内学术和财经界确有声誉,与一些主张‘经济提携’、‘温和扩张’的政商团体往来密切。但另一重身份……”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是帝国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参谋本部第二部)直辖的特别高级顾问,军衔为预备役中佐。其家族与皇室及元老关系深远。他并非‘菊机关’成员,但权限和地位,远在川崎一郎之上。川崎主要负责华南地区的具体渗透、破坏与情报收集,是执行层面的‘刀’。而竹下……更像是帝国派来评估华南整体局势、制定长期战略、并在关键时刻进行高层协调与特殊操作的‘大脑’和‘执棋者’。”
“大脑?执棋者?”阿四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颂猜点头,“根据线报,竹下此人极少亲临一线,常年以学者、顾问身份周游列国,尤其活跃于英美和南洋。他精通多国语言,对国际经济、政治、乃至文化都有深入研究,擅长以智库报告、学术交流、经济合作建议等形式,影响目标地区的决策层和社会精英,为帝国的长远利益铺路。川崎一郎在广州的失败,震动东京。竹下此次来,明面上是接替川崎收拾残局、稳住阵脚,实则很可能是帝国对华南策略进行重大调整的开端——从川崎那种急功近利、粗暴直接的破坏颠覆,转向竹下这种更隐蔽、更注重长期经营、以经济文化渗透为先导、结合必要情报与非常手段的新模式。”
胡天生脸色发白:“也就是说……他是个比川崎一郎更厉害、也更难对付的角色?川崎是明枪,他是暗箭,还是淬了剧毒、装了倒钩的暗箭?”
“可以这么理解。”朱拉图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枚从丝绒盒中取出、静静躺在白绸上的碧玉竹节簪上。簪子温润剔透,竹节栩栩如生,是难得的上品,此刻看来,却只觉得那绿色幽深得令人心底发寒。“川崎的目标明确,手段狠辣外露,我们尚可防范、反击。而竹下……他送字画,谈经济,邀喝茶,赠玉簪,每一步都合乎礼节,充满‘善意’与‘才华’,让人难以公开拒绝,甚至容易心生好感。他在营造一种‘我们是文明人,我们来交流合作,共同发展’的假象。但在这温文尔雅的面具下……”
他拿起那份关于竹下军方背景的资料,声音转冷:“是帝国参谋本部最冷静、最狡猾的战略家。他欣赏你的才情(玉芙蓉),看重你的项目(南洋总公司),与你讨论诗词经济,甚至可能提出一些看似双赢的合作建议。但所有这些‘欣赏’与‘合作’的背后,只有一个目的——摸清你的底细,找到你的弱点,分化你的同盟,最终在你不设防的时候,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或者……兵不血刃地,将你和你的资源,纳入帝国的轨道。”
玉芙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抬起眼,看向朱拉图,又看了看那枚玉簪,忽然开口道:“他昨天喝茶时,提到了陈廉伯余党,言语间颇为义正辞严,支持依法严惩。但仔细品味,那句‘无论其背后有何势力’,似乎留有余地。而且,他似乎对西堤码头那晚的事,知道得不少。”
“他在试探,也在释放烟雾。”朱拉图分析道,“表明立场,撇清与陈廉伯的明面关系,让你放松警惕。同时暗示他知道内情,显示其消息灵通,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更重要的是……”他目光锐利起来,“我怀疑,陈桐轩最近的异动,甚至王老五的叛乱,背后可能都有他的影子,至少是知情乃至纵容。他在利用这些‘废棋’和‘弃子’,搅乱局势,观察我们的反应和能力,同时也为我们制造麻烦,牵扯我们的精力。”
“殿下是说,陈桐轩是他故意放出来咬人的狗?”阿四惊怒。
“很有可能。甚至王老五,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试探我们内部清洗力度和玉芙蓉掌控力的棋子。”朱拉图沉吟,“竹下此人,下棋喜欢谋定而后动,喜欢借力打力,喜欢让对手在应付层出不穷的‘小麻烦’中,逐渐暴露出破绽,消耗掉心力。他本人,则始终藏在幕后,优雅从容,不沾血腥。”
胡天生忧心忡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个人太危险了。他在暗,我们在明。他打着学术交流的旗号,又有廖先生那边的认可,我们总不能直接把他抓起来或者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