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子夜,西堤码头,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三号码头,泊位“丙字七号”。
这里停泊着一艘隶属于“南洋货殖总公司”、悬挂暹罗国旗的中型货轮“金象号”。三天前,它刚刚卸下第二批暹罗大米和橡胶,此刻货舱已清空大半,正准备装载一批广州产的丝绸、陶瓷和茶叶,于明日凌晨涨潮时启航前往新加坡。码头灯火通明,但相比白日的喧嚣,此刻只有夜班工人在进行最后的装货作业,吊机的轰鸣、搬运工的号子、以及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在闷热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单调。
玉芙蓉今夜没有回“竹隐”或公司筹备处。自王老五事件后,她对码头夜班的安全格外重视,尤其是“南洋总公司”的船只装卸时,她常会亲自或派阿四带人巡视。今夜,她预感格外不安。午后开始,那种暴雨将至的闷热感达到了顶点,天空阴沉如铁锅倒扣,没有一丝风,连蝉鸣都哑了,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她带着阿四和四名最得力的兄弟,一直在码头各处巡视,检查岗哨,查看货物,心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丑时初(凌晨一点),货已基本装完,只剩下最后几箱瓷器正在吊装。工头招呼着工人准备收工。玉芙蓉站在“金象号”的舷梯旁,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和远处沙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太静了,静得反常。
突然,东北方向的夜空,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惨白的、撕裂天幕的闪电!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脚下的码头地面都仿佛颤了颤!
雷声未歇,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决口,轰然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码头、货箱、船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瞬间将整个世界吞没在狂暴的白噪音和水幕之中。视线在几秒钟内变得一片模糊。
几乎在雷雨降临的同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猛然从码头入口方向、从附近的货堆后、甚至从江面方向传来!压过了暴雨的喧嚣!子弹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码头上的人群、岗哨、吊车、以及正在装卸货物的“金象号”!
“敌袭——!”阿四凄厉的嘶吼声瞬间被枪声和雷雨声吞没。
码头上顿时大乱!夜班工人惊恐尖叫,四散奔逃,寻找掩体。守卫码头的公司武装人员(主要由可靠的“南天盟”旧部组成)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一边呼喝着组织抵抗,一边开枪还击。但袭击者显然早有预谋,火力凶猛,且占据多处有利地形,瞬间就有几名工人和守卫中弹倒地,惨叫声在雨夜中格外凄厉。
玉芙蓉在枪响的瞬间,已本能地扑向旁边一堆货箱后,阿四和两名兄弟紧随其后,用身体将她护住。子弹打在货箱上,木屑纷飞。
“是陈桐轩!”阿四在玉芙蓉耳边吼道,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眼神凶狠,“我看到他了!带着至少三四十人!有快枪,还有花机关(冲锋枪)!江上还有船!”
玉芙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她探出头,借着闪电的瞬间光亮和码头昏暗的灯光,迅速观察。袭击者大约四五十人,穿着杂乱的黑色或深色衣服,蒙着面,但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火力配置合理,绝非乌合之众。他们分成数股,一股猛攻码头入口的岗亭和闸门,一股试图迂回包抄码头办公区,最大的一股约二十余人,在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形矮壮,动作狠辣,很可能就是陈桐轩)的带领下,正不顾一切地向着“金象号”和旁边的货仓猛冲,一边冲一边开枪扫射、投掷□□!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毁掉“金象号”和仓库里“南洋总公司”的货物!制造最大破坏,并趁乱杀人!
“不能让他们靠近船和仓库!”玉芙蓉厉声下令,“阿四,带人守住舷梯和货仓入口!用那两挺机枪(王老五事件后秘密购置的)!其他人,跟我反击!把入口那帮人打回去!发信号,让其他码头和‘竹隐’的人立刻来援!快!”
阿四应声,带着两人猫腰冲向“金象号”舷梯旁的预设机枪阵地。玉芙蓉则带着剩下两名兄弟,依托货箱和建筑,向码头入口方向的袭击者展开精准点射。她枪法极准,虽然暴雨影响了视线,但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多年刀口舔血练就的本能,每一枪都力求致命,瞬间压制了入口方向的部分火力。
然而,袭击者人数和火力都占优,且悍不畏死。尤其是冲向“金象号”的那股,顶着机枪的扫射和码头守卫的阻击,竟硬生生冲到了离货船不足五十米的地方!□□砸在船体上,燃起熊熊大火,虽然很快被暴雨浇灭大半,但浓烟滚滚。子弹更是如雨点般倾泻在船舷和甲板上,打得火花四溅。
“姐!他们人太多了!火力太猛!快顶不住了!”阿四在机枪阵地后嘶声喊道,肩膀已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
玉芙蓉心急如焚。她知道,一旦“金象号”被严重损毁,或者仓库被点燃,不仅“南洋总公司”损失惨重,她和朱拉图的合作将遭受重创,更会给外界(特别是竹下龙之介和暗中观察的各方)传递出“华南公司”无力保护合作方、广州治安依旧堪忧的致命信号!廖仲恺那边也无法交代!
“顶住!死也要顶住!”玉芙蓉眼中杀机爆闪,换上新的弹夹,正要冒险冲出去组织反冲锋,突然——
“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