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听着,心中寒意更甚。竹下阁下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包括陈桐轩的“复仇”,都成了他搅浑局势的棋子。
“那……我们下一步?”松本小心翼翼地问。
“下一步?”竹下收回目光,看向松本,眼神平静,“当然是表示关切,伸出‘援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钢笔,在一张印有酒店徽章的信笺上快速书写。用的是中文,字迹清雅飘逸:
“朱拉图殿下、玉芙蓉董事长钧鉴:惊闻昨夜西堤码头不幸之事,歹徒横行,惊扰宝船,危及贤达,闻之扼腕,不胜愤慨。此等暴行,实乃文明社会之公敌,亦为商贸往来之大忌。殿下与董事长为促进中暹友好、振兴地方经济不辞辛劳,竟遭此无妄之灾,竹下同为商旅,感同身受,谨致深切慰问。若二位不弃,竹下愿尽绵薄,或可联系日本在粤之商社、银行,为贵公司之损失评估、保险理赔乃至后续安全护卫,略作沟通协助。盼二位及贵属一切安好,并望此类事件不再发生。顺颂商祺。竹下龙之介 谨上”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装入信封,递给松本:“派人,分别送到‘南洋总公司’和‘华南公司’。要客气,要显得是私人友情式的慰问和帮忙。”
“哈依!”松本接过,心中疑惑。这时候示好,对方会接受吗?
竹下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淡淡道:“他们当然不会真的接受我的‘帮助’。但这份慰问信,是态度,是姿态。告诉朱拉图和玉芙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表示‘同情’和‘愿意帮忙’。这会让他们更加警惕,也会让他们在应对后续麻烦时,多一分顾忌——我在看着。同时,这封信送到他们手上,廖仲恺那边,或许也会知道。一个日本学者,对受害的外国公司和本地企业表示慰问,愿意提供‘合法’的商业协助,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但落在某些人眼里,会不会多想一层呢?”
他走回矮几前,重新跪坐下,拿起那把短刀,缓缓将其完全拔出刀鞘。幽暗的刀身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暗中较量,比的不是谁的声音大,而是谁的动作更隐蔽,谁的落子更让人难以捉摸,谁的耐心更足。”他凝视着刀锋,仿佛在对着刀说话,“陈桐轩是明火,烧完了,留下一地灰烬和警惕。我们,要做那吹动灰烬、让火星复燃的风,更要做那藏在灰烬之下,慢慢灼穿地板的……阴火。”
他手腕微微一振,短刀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破风声,然后精准地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去吧。另外,让我们在报馆的人,写几篇‘客观’的评论。重点放在‘广州治安堪忧,影响外商投资的信心’,‘地方势力尾大不掉,新政推行阻力重重’,以及……‘国际合作需建立在稳定安全的基础上’。语气要忧虑,要显得是为广州的发展着想。把水,再搅得浑一些。”
“哈依!”松本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套房内重归寂静。竹下龙之介独自坐在昏光中,手指轻轻拂过短刀冰凉的鞘身,望着窗外被厚重窗帘隔绝的、灰蒙蒙的天光,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久久未曾散去。
风暴已起,漩涡已成。而他,这位优雅的学者,正立于风暴眼中,冷静地拨动着每一根弦,等待着猎物在纷乱与压力中,自己露出破绽。这场暗中较量,因为西堤码头的鲜血,变得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险。而真正的猎手,永远最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