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午后,沙面,“南洋货殖总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暴雨洗刷过的玻璃窗外,天色依旧灰蒙,但江面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有些许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堤岸。办公室内的空气却凝滞沉重,混杂着未散尽的雨腥、新送来的文件油墨味,以及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张力。
朱拉图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分文件:一份是胡天生整理的昨夜码头袭击初步损失报告(货轮“金象号”船体多处中弹,部分货物浸水,三名船员轻伤;码头设施损毁,守卫三死七伤);一份是冯菊坡以省长公署名义发来的慰问及事件调查进展通报(强调政府将全力追缉匪首陈桐轩,加强港区安保);还有一份,是刚刚由酒店侍者送来、印着“格兰特酒店”徽记的素雅信封——竹下龙之介的“慰问信”。
他没有先看那封信,而是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玉芙蓉。她已换下了昨夜那身血迹污泥的月白旗袍,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素面衫子,头发重新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底那抹冰冷的锐利和紧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阿四坐在她身侧,手臂缠着绷带,神色警惕。
“损失还在可控范围,船员和工人家属的抚恤已安排下去。”朱拉图将损失报告推到一边,声音平静,“廖先生那边,压力会很大,但也给了我们正当理由,要求更实质性的安全承诺和支持。陈桐轩逃了,是隐患,但也坐实了他‘悍匪’的身份,政府追剿名正言顺。”
玉芙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封未拆的“慰问信”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竹下博士的‘关怀’,倒是来得及时。”
朱拉图拿起那封信,用拆信刀轻轻划开,取出信笺,快速浏览一遍,然后递给玉芙蓉。“措辞得体,情真意切,还主动提出帮忙。不愧是‘文明’的学者。”
玉芙蓉接过,扫了一眼,眼中寒意更甚:“联系日本商社银行,协助损失评估、保险理赔、安全护卫……他想把手伸进我们的生意里,还要做得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这封信,恐怕不止是给我们看的。”
“当然。”朱拉图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是做给廖先生看,做给沙面那些洋人看,甚至做给南洋和曼谷那边可能关注此事的人看。看,我竹下龙之介,是讲道理、有同情心、愿意在商言商提供帮助的国际友人。而昨夜的血案,是野蛮的地方暴力,是广州治安不靖的体现。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在给我们施压,也在离间。”玉芙蓉放下信笺,声音冰冷,“暗示我们的合作有风险,暗示广州不安全,暗示……或许换一种合作方式,比如接受某些‘友善’的帮助,会更‘安稳’。他这是钝刀子割肉,比陈桐轩的明枪更难防。”
“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朱拉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陈桐轩的袭击,是明火。竹下的信,是阴风。明火易防,阴风难测。但我们不能只做被动防御的猎物,等着猎手一次次出招。”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玉芙蓉和胡天生:“胡先生,以‘南洋总公司’和‘华南公司’的联合名义,起草一份公开声明。感谢社会各界关心,简要说明损失情况,强调对广州投资环境与政府维护治安能力的信心,宣布将追加投资,用于码头安保升级和船员、工人福利保障。语气要坚定、积极、向前看。同时,以我私人名义,给竹下龙之介博士回信。感谢他的慰问,但婉拒其‘帮助’,就说公司已有完善的保险和善后机制,不敢有劳博士费心。另外,提一句,听闻博士对岭南经济深有研究,日后若有机会,愿就‘如何在动荡环境中保障商业安全与持续发展’这一课题,向博士请教。措辞要客气,但立场要鲜明。”
这是公开的、强硬的回应。不接招,不示弱,反而高调展示信心与投入,将舆论焦点从“遇袭受损”转向“投资信心”和“未来发展”,同时将竹下那看似“善意”的触手,客气而坚决地挡回去,还反过来将他一军——你不是经济学者吗?那我们聊聊“动荡环境下的商业安全”这个更宏大的课题,看看你怎么说。
胡天生迅速记下,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殿下这是要以攻代守,至少在场面上,不落下风。
“那……陈桐轩那边?”阿四忍不住问,“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他肯定还会再来的!”
“他当然会再来。”玉芙蓉接口,眼中杀机一闪,“吃了这么大亏,死了那么多人,他若还能忍,就不是陈桐轩了。而且,竹下也不会让他这颗棋子就这么废掉。我们必须抢在前面,找到他,在他再次动手之前,解决他。”
朱拉图点头:“颂猜的人还在追查那条接应船的下落和陈桐轩可能的藏身点。但竹下必然会有防备,甚至可能故意放出假线索。我们不能只靠一条线。”
他走回书桌,取出一张广州及周边地区的简略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西江、珠江出海口以及香港方向。“陈桐轩要藏,无外乎几个地方:西江上游的某个偏僻村镇,珠江口星罗棋布的岛屿,或者……香港。香港最有可能,那里鱼龙混杂,又有他父亲旧部和日本人的关系。但正因如此,他反而可能认为最安全。颂猜的人在香港力量有限,需要借助其他渠道。”
他看向玉芙蓉:“‘华南公司’在珠江沿岸和西江,应该还有些老关系吧?特别是那些跑船、打渔、甚至……做些灰色生意的。让他们帮忙留意,有没有生面孔、受伤的人,或者不寻常的货物流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玉芙蓉会意:“我明白。码头、船帮、疍家,三教九流,总有人能闻到风声。我让阿四去安排。”
“另外,”朱拉图沉吟道,“竹下想玩‘文明’的游戏,想用经济手段施压。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但要用我们的方式。胡先生,以‘南洋总公司’的名义,接触几家与日本商社有竞争关系的英资、美资银行和保险公司,特别是那些对华南市场有兴趣的。探讨一下,如果我们加大在粤投资,他们能否提供更优惠的信贷和保险方案,并且……协助我们评估某些商业合作中的‘潜在非市场风险’。”
胡天生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引入第三方制衡?甚至,让竹下背后的日本资本,感受到来自英美同行的竞争压力?”
“商业竞争,光明正大。”朱拉图淡淡道,“我们欢迎一切建立在平等互利基础上的合作。谁的条件好,信誉佳,能真正保障我们的利益和安全,我们就和谁合作。竹下想用‘帮助’和‘关切’来营造影响力,我们就用实实在在的商业选择和利益捆绑,来构建我们自己的防护网和话语权。”
他看向玉芙蓉,语气认真:“若若,你那边也是。‘华南公司’的转型要加快,但要稳。该清理的内部隐患,不能手软。该争取的外部支持和订单,要主动去拿。特别是与‘南洋总公司’的合作项目,要做出样板,让人看到实效。只有我们自己根基稳了,实力强了,那些明枪暗箭,才伤不到我们的根本。”
玉芙蓉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我明白。码头那边,我已经重新调整了岗哨和巡逻,伤亡兄弟的抚恤和补充人手也在进行。与‘南洋总公司’的货运衔接,我会亲自盯着,确保万无一失。至于内部的钉子……”她眼中寒光一闪,“经过昨夜,哪些人可靠,哪些人靠不住,我心里更有数了。正好借此机会,再筛一遍。”
一番布置,条理清晰,既有对眼前危机的应对,也有对长远布局的谋划。不再是被动接招的“猎物”,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置于“猎手”的位置,至少,是争夺猎场控制权的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