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气氛,似乎因这明确的行动方向而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沉静的锐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乍仑推门进来,低声道:“殿下,冯菊坡先生到了,在楼下客厅,说有要事相商。”
朱拉图和玉芙蓉对视一眼。冯菊坡此时前来,必然与昨夜袭击及后续有关。
“请冯先生上来。”朱拉图示意,又对玉芙蓉道,“你也一起听听。”
片刻后,冯菊坡匆匆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焦虑。他先对朱拉图和玉芙蓉点头致意,没有寒暄,直接道:“殿下,玉董事长,打扰了。廖先生让我来,一是代表他再次对昨夜之事表示关切,二是有两件紧要事需与二位通气。”
“冯先生请讲。”朱拉图示意他坐下。
“第一,陈桐轩的踪迹,有眉目了。”冯菊坡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珠江口大屿山附近,发现那艘接应小艇的残骸,被冲上岸边,里面有两具尸体,是陈桐轩的手下。但陈桐轩本人不在其中。根据附近渔民提供的零星线索,结合其他情报,我们判断,陈桐轩很可能没有去香港,而是反其道而行,沿着西江溯流而上,藏在了三水或者肇庆一带的某个地方。那里水道复杂,匪患丛生,更容易隐匿。”
西江上游?朱拉图和玉芙蓉心中同时一凛。这倒是个出人意料的藏身地。
“第二,”冯菊坡语气更加凝重,“今天上午,英国领事乔治爵士约见了廖先生。除了对昨夜事件表示‘遗憾’和‘关切’,他特意提到,近日有些‘外国友商’向他反映,对广州目前的治安状况和商业环境感到担忧,尤其是涉及与某些‘背景复杂’的本地企业合作时。虽然他没有点名,但话里话外,指向明确。而且,他‘无意中’提及,日本三井物产的一位高管近日也在广州,与某些商界人士接触频繁,似乎对航运和码头业务很有兴趣。”
乔治爵士的“反映”,竹下龙之介的“慰问”,三井物产的“兴趣”……几条线索隐约串联,勾勒出一张正在悄然张开、意图将他们孤立、挤压甚至吞并的大网。
冯菊坡看着朱拉图和玉芙蓉瞬间凝重的脸色,叹了口气:“廖先生让我转告二位,政府打击匪患、维护治安的决心绝不会变。但也请二位理解,目前内外形势复杂,某些外国势力借题发挥,意图施加压力。望二位能稳住阵脚,妥善处理与各方关系,尤其是……与沙面那边的关系。必要的时候,可以做出一些姿态,但核心利益,必须守住。”
这是提醒,也是无奈。廖仲恺需要他们的合作来打破旧格局,发展经济,但也承受着来自列强(尤其是英国和日本)的巨大压力,无法公然、全力地站在他们一边与所有外国势力对抗。他需要他们自己也有周旋和自保的能力。
朱拉图沉默片刻,缓缓道:“请转告廖先生,他的难处,我们明白。也请他放心,‘南洋总公司’和‘华南公司’是合法商人,一切行为都会在法律法规与商业规则的框架内进行。我们欢迎一切真诚平等的合作,也会坚决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至于沙面那边……我们自有分寸。”
冯菊坡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交谈了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朱拉图和玉芙蓉。
“西江……”玉芙蓉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江蜿蜒的曲线,目光冰冷,“陈桐轩选那里,不是偶然。三水、肇庆一带,水匪、私枭、各路残兵败将盘根错节,而且……临近广西。李宗仁、白崇禧那边,和陈廉伯以前是不是也有过勾结?”
“很有可能。”朱拉图走到她身边,看着地图,“竹下这步棋,埋得更深。如果陈桐轩在西江重新拉起队伍,甚至勾结桂系残部或当地土匪,那就不再是简单的复仇,而可能成为牵扯更广的地方动乱。届时,廖先生必然要分兵清剿,我们也会被拖入更复杂的泥潭。而且,西江水道是通往广西、云南的重要商路,若被卡住,对‘华南公司’和‘南洋总公司’的航运布局,也是重大打击。”
他抬起头,看向玉芙蓉,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不能等陈桐轩成气候。也不能只靠政府军警。竹下想在西江埋雷,我们就提前去把雷挖出来,或者……让它炸在他自己脚下。”
“你要亲自去?”玉芙蓉心头一紧。
“不一定是我亲自去,但我们必须派最可靠、最精锐的人去。”朱拉图沉声道,“颂猜的人擅长特种作战,熟悉山地和水网地形。你再挑选几个对西江水道和当地情况最熟悉的兄弟,要绝对可靠,身手好,嘴巴严。组成一支精干小队,秘密前往三水、肇庆一带。任务不是硬拼,是侦查、确认陈桐轩的具体藏身地,摸清他的人员、装备和联络渠道。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定点清除。但前提是,绝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迹。要让所有人以为,这是地方匪帮内讧,或者……是陈桐轩的仇家找上门。”
这是要以黑制黑,以非常手段应对非常威胁。而且,要将祸水引向别处,或者让其自我消耗。
玉芙蓉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人选我来定,对西江熟悉的老人还有几个。行动计划,颂猜来制定。但……竹下那边,会不会料到我们会走这一步?他可能在西江也布了陷阱。”
“有可能。”朱拉图承认,“所以行动必须绝密,计划要周详,要有多种应变方案。而且,我们在广州这边,要摆出全力应对商业压力和内部整顿的姿态,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以为,我们被昨夜袭击和后续的商务麻烦缠住了,无暇他顾。同时……”
他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西江与珠江交汇处,声音低沉而冰冷:“我们也该给竹下博士,回一份‘礼’了。他不是喜欢玩经济,玩影响力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在这珠江口,谁的人脉更广,谁的船,更能经得起风浪。”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在这广州城波谲云诡的棋局中,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但至少此刻,朱拉图和玉芙蓉,已决心不再坐以待毙。他们要主动落子,在这风暴眼中,为自己,也为他们所珍视的一切,杀出一条生路。暗中的较量,因为西堤码头的鲜血和陈桐轩的潜逃,骤然升级。而真正的猎手,往往藏于最后的宁静之中,等待着那决定胜负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