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午后,沙面,英国领事馆宴会厅。
一场看似寻常的外交午宴,却因近日广州的连番风波,而笼罩在一层格外微妙的氛围中。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水晶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轻轻荡漾。在座的除了主人英国驻穗领事乔治爵士及几位副手,还有法国、美国领事,以及几位在穗有重要利益的洋行大班。而被特别邀请的“客人”,则是日本驻穗代理领事小野寺健,以及那位身份特殊的“学者顾问”竹下龙之介。廖仲恺以省长身份受邀,冯菊坡、伍朝枢作陪。朱拉图作为暹罗王室成员及“南洋总公司”董事长,亦在受邀之列。
宴会厅内,弦乐四重奏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曲,掩盖了某些低语和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混合着烤牛肉、烤乳鸽的香气、雪茄烟味,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彬彬有礼之下的暗流涌动。
乔治爵士端着酒杯,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祝酒词,目光却不时掠过在座诸人,尤其是在竹下龙之介和朱拉图脸上稍作停留。西堤码头袭击案的硝烟尚未散尽,西江陈桐轩匪帮“内讧覆灭、葬身火海”的消息又刚刚传来,虽然官方定性为“地方匪患”,但在座谁都不是傻子,自然能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英国方面对广州局势的暧昧态度,日本方面的“学术交流”,国民政府的新政困境,以及那位暹罗亲王与本地女商人愈发紧密的合作……所有线索都纠缠在这张餐桌周围。
竹下龙之介今日依旧是一身无可挑剔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温和,与身旁略显拘谨不安的小野寺健形成鲜明对比。他正用法语与法国领事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涉及某个艺术展览,言谈间引经据典,风度翩翩,仿佛完全超然于近日广州的纷扰之外。
朱拉图坐在廖仲恺斜对面,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偶尔与身旁的法国洋行经理交谈几句,神态从容。他今日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气度雍容,只是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沉静,似乎比往日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玉芙蓉并未出席此类正式外交场合,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与这位亲王的关系,以及她掌控的“华南公司”,已是这盘棋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酒过三巡,话题在乔治爵士的有意引导下,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务实”的领域——广州的治安、商业环境、以及未来的投资前景。几位洋行大班趁机抱怨近日运输不畅、保险费用上涨,言语间对地方“不稳定因素”颇有微词。
廖仲恺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沉稳地回应:“诸位所言,廖某深知。广州经年战乱,百废待兴,治安确为要务。政府近期采取之措施,诸位有目共睹。陈廉伯伏法,其子陈桐轩聚众为匪,亦已覆灭于西江,此乃清除地方毒瘤、震慑不法之明证。至于商业环境,政府正全力整顿财政,肃清吏治,发展交通,保护合法商贾。前日西堤码头之事,实属个别极端分子垂死挣扎,政府已加强港区安保,绝不会容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对于诸位正当之商业活动与合理关切,政府必竭力保障,此点,还望各位友人明鉴,并予以信任支持。”
他语气诚恳,态度鲜明,既承认问题,也展示决心,更将“个别极端分子”与整体商业环境切割开来。
乔治爵士微微颔首,正要说话,竹下龙之介却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发出“叮”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餐桌周围瞬间安静了些许。
“廖省长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竹下开口,依旧是那温和清晰的官话,面带微笑,“清除匪患,保障商旅,实为地方长治久安之基。陈桐轩之流,冥顽不灵,自取灭亡,实属必然。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朱拉图,“近日风波,虽系个别,却也难免令一些有心投资之外商,心生疑虑,裹足不前。特别是涉及跨境、跨洋之合作,安全与稳定,尤为关键。不知廖省长与朱拉图殿下,对今后如何进一步保障类似‘南洋总公司’与‘华南公司’这般重要合作项目之安全,可有具体良策?毕竟,商业信心,需点滴累积,而毁之,或只需一夜风雨。”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绵里藏针。将“南洋总公司”和“华南公司”的合作项目直接置于“风险”的放大镜下,既提醒了在座洋商此类合作的“潜在危险”,也隐隐将朱拉图和玉芙蓉置于“需要特别保护”的被动位置,更暗指廖仲恺政府的安保承诺尚需“具体良策”来兑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朱拉图身上。
朱拉图缓缓放下刀叉,拿起餐巾,同样细致地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他抬起眼,迎向竹下龙之介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嘴角竟也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
“竹下博士忧心商业安全,拳拳之意,朱某感同身受。”朱拉图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诚如博士所言,商业信心,确需精心呵护。‘南洋总公司’自成立伊始,便将合法经营、风险管控置于首位。与‘华南公司’之合作,亦建立在清晰的权责与共担风险基础之上。前番西堤码头之事,虽有不虞,但合作双方应对及时,损失有限,更显合作机制之韧性与彼此信任之可贵。至于今后之安全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乔治爵士和在座几位洋行代表,语气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方已与廖省长及粤军许崇智司令达成共识,将建立更为紧密之联防机制。对重点合作项目及运输线路,实行军、警、企三方联合护卫,并引入国际通行的安保评估与保险方案。此外……”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定竹下龙之介,眼中的平静之下,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如同深潭下乍现的刀锋:“我方亦将动用一切合法资源与手段,清除一切意图破坏合作、危害商民安全之‘不稳定因素’——无论其藏身于市井,潜伏于水道,还是……披着文明的外衣,躲在暗处煽风点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宴会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弦乐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几位洋人领事和商贾面露愕然,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廖仲恺和冯菊坡神色不动,但眼神微凝。小野寺健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竹下。
竹下龙之介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温和了些,他推了推眼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学术观点:“殿下深谋远虑,令人钦佩。动用‘一切合法资源与手段’,清除‘不稳定因素’……此言气魄宏大。只是不知,殿下所谓‘披着文明外衣、躲在暗处’者,意指何人?莫非广州除了陈桐轩这等明火执仗的匪类,还有更隐蔽的威胁?若真如此,确需加倍警惕。”
他以退为进,反而将问题抛回,语气依旧谦和,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安全隐患”。
朱拉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物件,放在面前的桌布上。他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宴会厅中,那绸缎与桌布摩擦的细微声响,却异常刺耳。
他慢慢解开绸缎,露出里面一个紫檀木的扁盒,与之前盛放竹下所赠玉簪的盒子大小相仿,但更为古旧。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玉簪,只有一张折叠的、有些泛黄的旧信笺,和一枚……样式古朴、颜色暗沉的血红色孔雀玉佩。玉佩不大,但雕刻极其繁复精细,那只孔雀开屏的姿态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尤其是那双镶嵌着细小红宝石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邪异的光芒,与朱拉图之前所持的那枚温润羊脂白玉孔雀佩截然不同。
看到这枚玉佩的瞬间,竹下龙之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