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通知颂猜,让他挑选四名最精锐、最可靠的队员,随我回国。其余人留下,全部听你调遣。他们的任务,一是确保‘南洋总公司’及我个人在广州相关事务的安全,二是……暗中保护玉芙蓉小姐和‘华南公司’的安全,尤其是防备日本人或陈廉伯余孽可能的反扑。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他们不得离开广州,也不得参与任何与保护任务无关的行动。明白吗?”
胡天生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殿下在安排后路,也是在为玉芙蓉留下最强的保障。“属下明白!一定安排妥当!”
“第四,”朱拉图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准备一份……礼物。给玉小姐的。不必贵重,但需……有心。另外,安排一辆车,低调些。我要去一趟西关。”
“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办。”胡天生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朱拉图一人。他松开手,掌心那张电报纸已被汗水浸湿,字迹模糊。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让江面湿冷的晨风灌入,吹散满室的压抑与心中的纷乱。
天色微熹,江雾如纱。对岸广州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迷茫而沉重。昨夜珠江之上的柔情蜜意、温暖相拥,仿佛还在眼前,此刻却已蒙上了一层即将离别的阴霾。
他该如何对她开口?
直接说王室急召,国事为重?她那样聪明剔透,岂会不懂其中的分量与凶险?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忍。她刚刚卸下心防,刚刚准备将未来交付于他,却要立刻面对如此漫长的分离与莫测的等待。
不说?不告而别?那更不可能。那是背叛,是对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信任与情感的致命摧毁。
他必须见她。必须亲口告诉她。无论结果如何。
他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里面不是玉簪,也不是书信,而是一份他早已准备好、却一直觉得时机未到而未曾拿出的文件——一份经过暹罗王室法律顾问草拟、以他个人名义签署的、关于“南洋货殖总公司”在广州及华南部分资产与权益的特别授权与托管文件。受益人和共同处置人一栏,是空白的。他原本想,待时机成熟,待她完全适应新的身份与角色,再与她商议,或许可以将她的名字填上,作为他不在时,她在广州最坚实的一重保障,也是他给予她的一份郑重承诺。
如今,或许要提前了。虽然这远远不够,但至少,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具分量的东西。
他将文件放入一个加厚的牛皮纸袋,又拿起钢笔,在一张素白的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曼谷急召,国事所迫,不得不行。归期难料,前途未卜。此间一切,托付于君。文件为凭,权益共担。盼君珍重,稳守基业。待风浪暂息,山河无恙,必当归来,赴珠江之约。朱拉图匆草”
他将信笺折好,塞入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人小印。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用尽了力气,颓然坐回椅中,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曼谷王宫肃穆的殿宇,王兄憔悴的面容,幼主懵懂的眼神,也闪过广州西关喧嚣的码头,玉芙蓉清冷而坚毅的脸,昨夜江心她靠在他肩头时那难得的恬静……
家国,私情;责任,爱恋。这亘古难解的命题,如今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头。而他,已别无选择。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江雾渐散,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来临。而他与她的命运,也将在这一天,因为这份来自暹罗的急报,发生无可挽回的改变。是短暂的离别,还是漫长的等待?是各自天涯的守望,还是被时局洪流冲散的无奈?此刻,无人能知。
他只能握紧手中那封尚未送出的信,望着珠江对岸渐渐清晰的广州城,在心中默默祈愿:愿上苍庇佑暹罗,愿王兄转危为安,愿……她能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