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历二四六七年八月廿三至九月初,曼谷,大皇宫,律实宫偏殿。
这里的空气,与广州夏末的黏湿闷热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凝重。浓烈的檀香、药草味,混合着老木头、旧丝绸和陈年文件散发出的、属于权力核心地带特有的、腐朽而威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没有江风,没有市声,只有宫人踮脚行走时裙裾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侍卫换岗时铠甲与兵刃的冰冷碰撞,以及偶尔从内殿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和模糊呓语。
拉玛六世国王的病情,比电报中描述的更为凶险。御医们束手无策的阴影,笼罩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危机四伏的宫殿。年幼的王储瓦栖拉兀(未来的拉玛七世)被安置在邻近的宫殿,由指定的教师和嬷嬷照看,但那双懵懂的眼睛,尚无法理解围绕王座正在酝酿的惊涛骇浪。
朱拉图归国的消息并未大肆宣扬,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知道。摄政委员会的三位元老(两位王室亲王,一位资深大臣)在他抵达的当晚,便在这间偏殿召开了紧急会议。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地图、名单、密报摊满了巨大的红木桌案,灯光下,几张苍老而严峻的脸庞上,写满了忧虑与决断。
“……情况便是如此,殿下。”首席摄政,朱拉图的叔父,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用干涩的声音总结着,手指点在地图上暹罗与法属印度□□(越南、老挝、柬埔寨)漫长的边境线,“法国人近来在边境频频制造事端,增派军队,其驻印度□□总督府更是公开发表言论,质疑我王国对湄公河东岸某些领土的主权,并暗示若我国政局持续‘不稳’,法方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维护地区安全与法国侨民利益’。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另一位摄政,前陆军元帅昭·披耶·西里讪,脸色铁青:“不止法国人。日本驻暹公使近日活动异常频繁,多次‘非正式’拜会内务部、商务部官员,对王室矿业、铁路特许权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我们在军中的眼线报告,有几个中层军官近日与日本武官来往密切,言论间对现行政策多有不满,隐隐有躁动之势。英美方面,虽表态支持王室,但更多是隔岸观火,其商人则趁机压低橡胶、锡矿价格,囤积居奇。”
内务大臣,一位头发花白、神色精明的老人,补充道:“宫廷内部也不平静。几个远支亲王和他们的姻亲,近来走动频繁。王后(拉玛六世之妻)的家族,以及几位有影响力的妃嫔亲属,也在暗中串联,打探消息。更有流言,谓王兄之疾……并非天意,恐有人为因素。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朱拉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芒。他褪去了旅途的疲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王室常服,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如松。胸口的旧伤在湿热的曼谷天气和连日的焦虑奔波下隐隐作痛,但被他强行压下。比起王兄的安危和暹罗的国运,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王兄今日情形如何?”他首先问道,声音平稳。
“依旧昏迷,时发高热,痰中带血。御医会诊,认为是多年劳累积疾,又感染了极凶险的热毒,加之……”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顿了顿,声音更低,“忧心国事,郁结于心,以至内外交攻,药石罔效。恐怕……时日无多。”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偏殿内一片死寂。
朱拉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王兄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却已油尽灯枯。他想起王兄送他离开曼谷时,那殷切而忧虑的眼神,想起电报中“社稷存续之要务”的重托。心中悲恸如潮,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王储年幼,主少国疑,外有强邻虎视,内有宵小蠢动。”朱拉图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寒星,扫过在座诸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当务之急,是稳定政权,震慑内外,为暹罗争取时间。”
“殿下所言极是。”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点头,“然则,如何稳定?法、日咄咄逼人,绝非口头抗议所能抵挡。内部人心涣散,若无雷霆手段,恐生大变。”
“双管齐下。”朱拉图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暹罗及周边地区地图前,手指先点在曼谷,“对内,第一,以摄政委员会及我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王兄静养,国事由摄政委员会及我暂代,一切照旧,违令者严惩不贷。措辞要强硬,显示决心。第二,加强王宫及曼谷城防,尤其是我与王储居所之护卫,由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亲自挑选最忠诚可靠的御林军负责,昼夜警戒,无令不得出入。第三,内务部与秘密警察,全力侦缉宫廷内外散布流言、串联图谋不轨者,尤其是与法、日往来过密之官员、军官、商人。一旦查实,不拘身份,即刻秘密逮捕,严加审讯,但暂不公开,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宁可错抓,不可错放。但切记,证据需确凿,手段需隐秘,不可滥杀,亦不可打草惊蛇,尤其不能给外人以干涉口实。”
内务大臣肃然应道:“臣明白。已锁定几个可疑目标,今夜便可行动。”
朱拉图点点头,手指移向边境:“对外,法国人不是要‘维护安全’吗?那就让他们看到,暹罗的军队,有能力维护自己的边境安全。以我的名义,密电边境驻军最高指挥官,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加强边境巡逻,增筑工事,对法军一切越境挑衅行为,予以坚决、对等、有限度的回击,但务必控制规模,不首先开火。同时,将法军近期之挑衅行为、增兵证据,以及我方克制之态度,通过中立国渠道,秘密通报给英国驻印度总督府及美国驻菲律宾总督。英、美虽观望,但绝不会乐见法国独吞暹罗,打破远东均势。此乃以夷制夷。”
“那日本人……”
“日本人心思更诡,胃口更大。”朱拉图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暹罗湾和马来半岛,“他们想要的是战略要地和矿产资源。以摄政委员会名义,正式照会日本公使馆,对近日某些日本商社‘不寻常’的商业活动表示‘关切’,并宣布,即日起暂停审议所有涉及矿业、铁路、港口之新的外资特许权申请,以待政局稳定后重新评估。同时,以我私人名义,宴请英美几家有影响力的商会代表,释放暹罗将继续开放市场、保护合法外资之信号,但会优先考虑‘信誉良好、尊重主权’的合作伙伴。我们要让日本人知道,他们的手伸得太长,已引起警惕和反制,在暹罗,他们并非唯一的选择。”
这一连串组合拳,既有对内的高压震慑与清洗,又有对外的强硬对峙与合纵连横,思路清晰,手段老辣,显示出朱拉图绝非只会风花雪月的贵族亲王,而是深谙权力游戏与地缘政治的行家里手。在座三位元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赞许,更有一丝心安。这位年轻的亲王,比他们想象中更沉稳,更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