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玉芙蓉安然,朱拉图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他缓缓坐下,接过文件,细细浏览,苍白消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疲惫笑意。
“她没事……就好。”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文件上关于“华南公司”现状的描述,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在千里之外独自支撑、却始终挺拔的身影。
“殿下,还有一事。”胡天生又道,声音压低了些,“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方才派人来,说摄政委员会几位元老,想就近期几项人事调整和边境谈判后续事宜,与殿下商议。您看……”
朱拉图眼神微凝。国王“渐愈”,摄政委员会的权力自然会随之发生变化,元老们此时找他“商议”,既是尊重,也是试探,更是新一轮利益协调的开始。
“告诉他们,本王稍后便去。”朱拉图平静道,随即补充,“另外,以本王名义,给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以及内务大臣,各送一份厚礼。就说本王感谢他们这数月来的鼎力相助,如今王兄病体渐愈,朝廷诸事渐复常轨,还望诸位一如既往,精诚团结,共辅朝纲。”
这是必要的安抚与结盟。国王醒来,他需要这些重臣的支持,来平稳过渡,也制衡其他可能冒头的势力。
“是。”
“还有,”朱拉图沉吟片刻,“让乍仑来一趟。另外,准备笔墨。”
片刻后,乍仑匆匆而来,为朱拉图诊脉,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殿下,您内腑旧伤因连月忧劳,已损及根本,近日又添咳血之症……若再不静心调养,断绝思虑,恐……”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本王知道了。药,照常配。剂量……可酌情增减。”朱拉图摆摆手,示意他退下。静养?断绝思虑?眼下怎么可能。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带有暗纹的素白信笺。这不是公文用纸,而是他私藏的上好宣纸。他提起笔,蘸墨,悬腕,却久久未能落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问她是否安好,想诉说自己这边的境况与思虑,想叮嘱她万千小心,想告诉她……他有多么思念。可这一切,落在纸上,却需字字斟酌,既要传递情意与关切,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危及彼此的把柄。尤其此刻,国王“渐愈”,无数眼睛重新聚焦,他与外界的通信,哪怕再隐秘,也需慎之又慎。
最终,他只写了寥寥数行,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夹杂了暹文与中文特定词汇的混合密语:
“风暂歇,波未平。此间日暖,然高处寒。木渐稳,根基固。望君珍重,守得云开。前路漫漫,心灯长明。待东风起,再话归期。”
他放下笔,将信笺折好,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信封。然后,又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红木小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用极品暹罗红宝石与细小珍珠交错串成的、样式古朴雅致的手链。红宝石浓郁如鸽血,珍珠温润莹白,相得益彰。这是他离曼谷前,王室宝库中的旧物,据说是某位先王妃的遗珍,寓意“血火淬炼,初心不渝”。他原本想,待重逢之日,亲手为她戴上。
此刻,他将手链小心地放入一个衬着黑丝绒的小锦囊,连同那封信,一起封入一个更大的、用火漆密封的牛皮纸袋中。火漆上,盖的是他一方极少使用的、刻有兰花与宝剑纹样的私章。
“胡先生,”他将牛皮纸袋递给胡天生,“用最稳妥的渠道,送去广州,交给颂猜,让他务必亲手转交玉小姐。告诉他,近期广州若再有异动,或玉小姐有任何需要,可动用一切预留资源,不惜代价,务必保其周全。”
“是,殿下!”胡天生双手接过,郑重放入怀中。
朱拉图走到窗边,望着宫苑中在冬日暖阳下依旧苍翠的菩提树,心中思绪翻涌。国王身体渐愈,对他而言,是解脱,也是新的囚笼;是希望,也是更深的迷雾。他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远在广州的她,暂时度过了眼前的危机,但未来的风浪,只会更加凶险。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未因这场共御外侮的战役而缩短,反而因各自境内局势的变化,显得更加遥远而复杂。但至少,经此一役,他们证明了彼此的信任与能力,也在这乱世中,为彼此点亮了一盏不至于迷失的、微弱却坚定的心灯。
“身体渐愈……”朱拉图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坚毅的弧度。那就让这副残躯,在这“渐愈”的阳光下,再支撑得久一些吧。为了暹罗,也为了……那个在珠江畔,与他共望一轮明月、同担万里风涛的女子。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只要心灯不灭,归期,总有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