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午后,沙面,新近修缮开放的日本驻穗领事馆。
与竹下龙之介时代刻意营造的“学者书斋”氛围,或中村健次郎短暂停留时那股冰冷压抑的“前线指挥所”气息都不同,重新开放的领事馆,似乎被赋予了一种微妙而刻意的“新气象”。建筑外观被粉刷一新,门前的菊花徽记擦得锃亮,庭院里甚至移栽了几株应季的山茶,开着不合时宜的、略显苍白的花朵。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崭新的油漆和木材气味,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副领事办公室内,松本康介垂手立在门边,脸色是一种长期紧张与营养不良交织出的灰败,眼神躲闪,早已没了昔日的倨傲,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与乖顺。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与之前两位截然不同的身影。
来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量中等,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质料上乘的深蓝色细条纹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暗红色斜纹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发油固定出时下流行的样式。他有一张清瘦而轮廓分明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圆形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有神,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锐利而充满探究欲的光芒,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似乎随时准备展露一个诚恳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整体气质,更像一位刚从欧美留学归来、踌躇满志的年轻外交官或银行家,而非情报军官。
他叫大岛茂,新任日本驻广州领事馆领事(竹下“体面退场”,中村被“召回”,领事职位空缺数月后,终于由东京派来了正式接任者)。履历光鲜: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外务省考试状元,曾派驻伦敦、华盛顿,精通英语、法语,在外务省内部以“思路敏捷、善于沟通、富有改革精神”著称,被认为是“新派”外交官的代表。他的到来,被东京宣传为“日中关系新篇章的开始”,旨在“修复因个别人不当行为而受损的两国友谊,推动经济文化交流”。
然而,能在竹下、中村连续折戟、华南局势微妙复杂的时刻,被派来接手这个“烂摊子”的人,绝不可能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满怀善意的“新派外交官”。朱拉图和玉芙蓉在接到此人到任的通报时,心中都升起了同样的警惕。
此刻,大岛茂正低头翻阅着桌上几份关于近期广州局势、特别是“华南公司”与沈仲文事件始末的简报,速度很快,手指偶尔在某个关键处轻轻敲击一下。他看得十分专注,脸上那抹习惯性的微笑也收敛了,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精明。
片刻,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摘下眼镜,用一方雪白的手帕缓缓擦拭着镜片,抬起头,目光看向松本,那目光依旧明亮,却褪去了表面的温度,变得冷静而具有穿透力。
“松本君,辛苦了。”大岛茂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标准的东京口音,语气平和,甚至有些客气,“这段时间,你承受了很大压力。竹下前辈的策略受挫,中村前辈的行动……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广州的局面,变得有些复杂。”
“属下……无能,有负帝国所托。”松本连忙深深鞠躬,声音发颤。
“不必过于自责。”大岛茂重新戴上眼镜,嘴角那抹微笑重新浮现,却显得意味深长,“战略的调整,执行的偏差,有时非个人所能左右。重要的是,从中吸取教训,看清形势,为下一步做好准备。”他话锋一转,“你对玉芙蓉这个人,以及她的‘华南公司’,现在怎么看?”
松本略微镇定了一下,斟酌着词句:“此女……心狠手辣,手腕高超,且极得部下拥戴。经过沈仲文事件和沙面刺杀风波,她不仅没倒,反而借机清除了内部隐患,获得了广州政府更明确的支持,在码头工人和部分商界中的声望也有所提升。目前‘华南公司’运营平稳,与暹罗‘南洋总公司’的合作仍在继续。她本人……防范极严,难以接近。”
“嗯。”大岛茂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一个从底层爬上来,懂得利用规则,又善于凝聚人心的女人……确实不简单。竹下前辈想用文明的方式影响她,中村前辈想用暴力摧毁她,都失败了。这说明,对待这样的对手,或许需要换一种思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华南地图前,目光落在广州的位置:“帝国在华南的根本利益,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挫折而改变。通商口岸,资源通道,战略支点……这些都需要我们重新建立有效的影响力。玉芙蓉和她的‘华南公司’,现在控制着西关码头,连接着暹罗和南洋,是广州本地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与她为敌,代价高昂,且未必能达到目的。那么……与她合作呢?”
“合作?”松本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帝国刚刚在玉芙蓉手下吃了大亏,中村阁下甚至差点被她逼上绝路,现在新领事竟然说要“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