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午后,沙面,维多利亚酒店观景茶座。
依旧是那个能将珠江景色与对岸广州城尽收眼底的绝佳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钢琴师演奏着德彪西的《月光》,音符轻柔流淌,与窗外冬日江面上泛着的、略显清冷的波光相映成趣。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红茶的芬芳,以及一种属于高级社交场所特有的、彬彬有礼的疏离感。
玉芙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伯爵红茶。她今日的衣着,比往日赴此类场合时,更添了几分刻意的距离感。一身墨黑色丝绒长旗袍,没有任何刺绣或点缀,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样式简单的钻石别针,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那枚羊脂白玉芙蓉簪固定,脸上施了薄薄的粉,唇色是接近无色的淡樱,整个人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墨线画,清冷,肃穆,与这满室暖阳、乐声、浮华格格不入。
她并非独自前来。阿四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穿着深色旗袍,神色警惕。不远处,另有两名装扮成普通茶客的暹罗卫士,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监控着周围的动静。
约定的时间刚到,大岛茂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茶座入口。他今日没有穿领事馆的正式制服,而是一身浅灰色的法兰绒休闲西装,内搭白色高领毛衣,少了些外交官的刻板,多了几分年轻学者的随性与活力。他脸上带着那抹标志性的、诚恳而富有感染力的微笑,目光在触及玉芙蓉的瞬间,恰到好处地亮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
“玉董事长,非常荣幸您能拨冗前来。我是大岛茂,新任日本驻广州领事。”他在桌前站定,微微欠身,姿态优雅,中文发音标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北方官话的口音,显然下过苦功。他没有伸手,只是微笑着等待玉芙蓉的反应。
“大岛领事,幸会。”玉芙蓉微微颔首,并未起身,只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请坐。”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阿四为她重新斟了茶,也礼貌性地为大岛茂倒了一杯。
大岛茂从容落座,目光在玉芙蓉身上那身肃穆的黑旗袍和发间那枚温润的白玉簪上飞快地掠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随即转为更为诚恳的专注。“初次见面,本该更正式些。但我想,或许这样轻松的场合,更适合我们彼此了解,消除一些可能存在的……误解。”他开门见山,语气坦率。
“领事先生言重了。玉芙一介商人,与贵国领事之间,何来误解?”玉芙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
“正因为是商人,才更应坦诚相待。”大岛茂笑容不变,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公文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装精美的锦盒,轻轻推到玉芙蓉面前,“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觉得或许与玉董事长有些渊源,或可博您一哂。”
玉芙蓉目光落在那锦盒上,没有立刻去碰。锦盒是上好的紫檀,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是地道的中式工艺。
“玉董事长不必多虑。”大岛茂似乎看穿了她的迟疑,主动打开锦盒。里面衬着明黄色的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卷装裱好的、略显古旧的绢本画。他小心地取出,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画幅不大,是一幅工笔设色的《芙蓉翠鸟图》。画面中央,一枝芙蓉斜出,花朵或盛开或含苞,粉白相间,娇艳欲滴,叶片青翠,脉络分明。一只翠羽小鸟停驻枝头,回首顾盼,神态灵动。画工极其精湛,设色淡雅,意境清幽,是典型的宋代院体花鸟画风格,且是难得的精品。更特别的是,画上并无作者题款,只有左下角钤着一方小小的、朱文“宣和”连珠印——这是宋徽宗宣和内府的收藏印。
“此画是我在伦敦一次小型拍卖会上偶然所得。”大岛茂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而清晰,“画中芙蓉,清丽脱俗,风骨傲然,令人一见倾心。我见画思人,觉得此画气质,与玉董事长颇有几分神似。且您名中带‘芙蓉’,此画亦名《芙蓉》,想来也是一段缘分。我初到广州,人地两生,能以此画为媒,结识玉董事长这样的巾帼英才,实乃幸事。此画留在我处,不过是明珠蒙尘,赠与知画、懂画之人,方能彰显其价值。还望玉董事长笑纳。”
以古画为礼,投其所好(至少表面上),赞美其气质,并巧妙地联系其名字,最后以“知画懂画”抬高对方,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足够“风雅”和“私人化”,让人难以断然拒绝。尤其这幅画本身的价值(艺术与历史价值)和那份看似“偶然”的“缘分”,都经过精心设计。
玉芙蓉的目光在那幅精美的古画上停留了片刻。她不懂深奥的鉴定,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画绝非俗物。大岛茂这份“礼”,用心不可谓不深。她抬起眼,看向对方。大岛茂正含笑望着她,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与期待,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偶然得宝、急欲与同好分享的收藏爱好者,看不出丝毫算计与城府。
但她心底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越是完美的伪装,越说明背后所图甚大。竹下送字画,是附庸风雅,暗藏机锋;中村是赤裸裸的刺杀与栽赃;而这位大岛茂,则是以“知音”、“缘分”为名,进行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的渗透与情感绑架。他想营造一种超越政治、超越利益的、“纯粹”的欣赏与连接。
“大岛领事厚意,玉芙心领了。”玉芙蓉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此画确是精品,价值不菲。玉芙一介商人,忙于俗务,于书画一道仅是略知皮毛,实不敢暴殄天物。如此厚赠,愧不敢当。领事先生还是收回,赠与真正懂行的方家为宜。”
她婉拒了,理由充分,态度礼貌。
大岛茂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只是略显遗憾地笑了笑,小心地将画卷重新卷好,放回锦盒,却没有收起,依旧放在桌上。“玉董事长过谦了。您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华南公司’经营得如此出色,治理码头井井有条,这份魄力与智慧,又岂是寻常‘商人’可比?书画小道,不过是闲暇怡情,董事长不屑于此,也是常理。是在下唐突了。”他自嘲地摇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礼物虽微,却是在下一片诚心。既然董事长不肯收画,那不知……是否肯赏光,让在下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祝贺‘华南公司’近来业务蒸蒸日上,也预祝我们未来……或许能有合作的机会?”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向玉芙蓉示意,眼神恳切,笑容真挚,完全是一副期待商业合作的年轻进取者模样。
玉芙蓉看着他,片刻,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与他轻轻一碰:“承领事先生吉言。‘华南公司’守法经营,欢迎一切正当的商业合作。至于茶,我以茶代酒,敬领事先生履新顺利。”
两人各饮了一口。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无形的角力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