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深夜,大皇宫,节基玛哈帕萨。
白日里那点稀薄的暖意,早已被入夜的寒气驱散殆尽。国王寝宫内,炭盆烧得通红,却似乎驱不散那股萦绕在华丽帷幔与沉重家具之间的、属于久病之人的阴郁药味与衰败气息。拉玛六世半卧在御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他今日精神似乎比前几日更差些,呼吸声粗重而缓慢,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轻咳。内侍早已被屏退,只留一盏孤灯在御榻旁的矮几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朱拉图跪在御榻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已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没有穿亲王礼服,只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曲的修竹,只是那挺直的线条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支的僵硬与疲惫。胸口的旧伤在深夜的寒气和此刻紧绷的心绪下,隐隐传来阵阵钝痛,但他恍若未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国王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朱拉图的心头。
终于,御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拉玛六世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更加低微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王弟……深夜求见,又这般跪着……所为何事?可是……朝中又有难处?”
“臣弟……并非为朝政而来。”朱拉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兄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朝会上刻意维持的恭谨与距离,也没有了独处时的深沉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荡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臣弟此来,是想向王兄……坦白几件事。”
“坦白?”拉玛六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眼神微凝,似乎想从弟弟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苍白。“你我兄弟,何须用此二字?起来说话吧。”
“请王兄容臣弟跪着说完。”朱拉图没有动,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有些话,跪着说,臣弟心中……方能稍安。”
拉玛六世不再坚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紧张。
“第一件事,”朱拉图缓缓道,目光低垂,落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是关于臣弟的身体。乍仑御医想必已向王兄禀报过,臣弟内腑有旧伤,近日又添咳血之症。但臣弟未曾向王兄言明的是……此伤损及根本,已非寻常药石可愈,且随着忧思劳顿,只会日益沉重。乍仑断言,若不休养调理,断绝思虑,恐……寿数难永。”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寿数难永”这四个字的分量,然后才继续道:“臣弟并非畏死。自受命摄政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臣弟担心,若有一日臣弟骤然倒下,或因伤病无法理事,恐令朝局再生波折,有负王兄所托,亦非暹罗之福。此事,臣弟隐瞒至今,是臣弟之过。”
他承认了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甚至点明了“寿数难永”的可能性。这在王室,尤其是在权力核心,几乎是致命的弱点。他主动将这个弱点暴露给了国王。
拉玛六世沉默了许久,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似乎更加灰败。他当然知道弟弟身体不好,但“寿数难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朕……知道了。是朕……拖累了你。这数月,苦了你了。”这话里,有作为兄长的歉疚,或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一个身体孱弱、可能早逝的弟弟,对王权的威胁,终究会小一些。
“为王兄分忧,为社稷尽力,是臣弟本分,不敢言苦。”朱拉图语气依旧平静,“第二件事……是关于臣弟的婚事,以及……臣弟心中所属。”
拉玛六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身体似乎微微前倾:“哦?王弟心中……已有人选?”他立刻想到了白日里三位摄政元老提出的那三位“淑女”。
“是。”朱拉图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兄,那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臣弟心中,早已有一人。她并非暹罗贵女,亦非他国王室。她……是清国人,广州西关码头‘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的董事长,玉芙蓉。”
“玉芙蓉……”拉玛六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边境危机、对日周旋、乃至近期广州沙面的风波,情报简报中多次提及这个与朱拉图关系密切、手段厉害的女人。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弟弟在异国他乡发展的一枚重要棋子,一个得力的合作者,甚至……可能有些暧昧的情愫。但他没想到,朱拉图会如此正式、如此坦荡地,在深夜的御榻前,向他“坦白”这段关系,并明确将其与“婚事”挂钩。
“王兄,臣弟与玉芙蓉,相识于微末,相知于危难。”朱拉图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力度,“她非寻常女子。她出身底层,历经磨难,凭一己之力在虎狼环伺的广州码头站稳脚跟,创立基业。她聪慧果决,重情重义,外柔内刚。臣弟在清国期间,多赖她相助,方能打开局面,稳住‘南洋总公司’的根基。此次暹罗危机,她在广州亦承受巨大压力,遭日本特务栽赃刺杀,却临危不乱,借力打力,不仅自保,更反将一军,助臣弟在千里之外,牵制了日本人的部分精力。”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臣弟与她,不仅是利益同盟,更是……生死相托的知己。臣弟这副残躯,这条性命,在广州时,便已与她系在一处。臣弟对她……情根深种,此生非她不娶。此心此意,天地可鉴,神明共知。”
如此直接、如此炽烈的表白,从一个向来隐忍克制、深藏不露的亲王口中说出,其冲击力可想而知。拉玛六世怔住了,他望着弟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决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朱拉图。
“荒唐!”半晌,拉玛六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王弟!你……你是暹罗亲王!王室尊长!你的婚事,关乎国体,岂能……岂能如此儿戏!一个清国商人女子,还是码头出身……如何能成为暹罗亲王妃?这……这成何体统!王室颜面何存?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列强又会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