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朱拉图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国王的斥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与坚持,“臣弟知道,此事千难万难,有违礼法,有损‘体统’。臣弟亦知,王兄与诸位尊长,为臣弟筹划的,是能‘安内宅、固国本’的‘良缘’。可是王兄,那些被精心挑选的淑女,她们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势力,是各方利益的博弈。娶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臣弟便不再是朱拉图,而是某方势力的代言人,是权力天平上的一枚砝码!那样的婚姻,于臣弟是牢笼,于王室,真的是‘固国本’吗?还是……埋下更深隐患的引线?”
他目光灼灼,言辞犀利,直指核心:“至于玉芙蓉……她确是商人,出身微寒。但她有能力,有魄力,更有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势力的独立与清醒。她与臣弟,是因志趣相投、生死与共而结合,而非利益交换。这样的结合,或许不合‘体统’,但更纯粹,也更牢固。她不会成为任何外部势力操控臣弟、进而影响暹罗的渠道。相反,以她的能力与在广州的根基,若能成为亲王妃,将是暹罗在华南一个极其可靠而有力的支点,其价值,远非一纸盟约或一场政治联姻可比!”
这是将个人感情,提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进行辩护。朱拉图在告诉国王,娶玉芙蓉,不仅是他个人的情感选择,也可能(至少他如此坚信)是对暹罗有利的“政治选择”。
拉玛六世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闻声欲入,被他挥手制止。他喘息着,盯着朱拉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愤怒、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以及更深层的、对弟弟竟然敢如此“大逆不道”又“言之凿凿”的忌惮。
“你……你这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拉玛六世喘匀了气,声音虚弱却冰冷,“为了一个女人,竟敢……竟敢置王室体统、国家利益于不顾!还妄图用这些……歪理来搪塞朕!朱拉图,你太让朕失望了!”
“臣弟不敢。”朱拉图再次俯首,额头触地,声音却依旧坚定,“臣弟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亦经过深思熟虑。臣弟今夜坦白,并非奢求王兄立刻应允,更非要挟。臣弟只是……不想再欺瞒王兄。臣弟的身体,臣弟的心意,皆已如实禀明。如何决断,全凭王兄圣裁。”
他将最终的决定权,恭敬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交还给了国王。这是以退为进,也是将最大的难题抛给了对方。国王若强行否决,等于彻底无视弟弟的性命之忧(身体)与毕生所愿(感情),在“兄弟情谊”和“君王仁慈”上,将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国王若默许或部分默许,则要面对来自王室内部、朝臣元老乃至国际视听的巨大压力。
拉玛六世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久久不语。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和国王越来越粗重、却竭力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拉玛六世才缓缓睁开眼,那眼中布满了血丝,疲惫与挣扎清晰可见。他望着依旧跪伏在地、背脊挺直的弟弟,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你……先起来吧。”
朱拉图缓缓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依旧跪着。
“你的身体……朕会让太医院竭尽全力。”拉玛六世避开了最核心的婚姻话题,先处理“身体”这个相对“安全”的坦白,“从明日起,若非必要朝会,你便在府中静养,政务……可交由摄政委员会酌情处理。你……要好生将息。”
这是变相地削减朱拉图的理政权力,让他“静养”,也是对他今夜“大胆坦白”的一种回应——既然你身体如此不堪,那就先退一步吧。
“谢王兄体恤。”朱拉图平静接受。
“至于……”拉玛六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你所说的……那个人,那件事……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容朕……再想想。眼下,你且安心养病,勿再多思。退下吧。”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用了“再想想”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词。但这对于朱拉图而言,已经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至少,王兄没有在盛怒之下,直接下令断绝他与玉芙蓉的一切联系,或者强行指定婚姻。
“臣弟……遵旨。”朱拉图再次叩首,然后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地让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御榻上闭目喘息、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王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与决绝,然后,转身,一步步,退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权谋与兄弟间无声裂痕的寝宫。
殿外,夜寒如冰,星光黯淡。朱拉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心头的重负,却丝毫未减。坦白,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为了暹罗,他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为了她,他愿意赌上一切,包括这残存的寿命,和这亲王的尊荣。
若若,等我。无论王兄最终如何“想”,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我绝不会放弃。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