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合作,贵在诚信与公平。”玉芙蓉随着他的引领,微微后仰,完成一个下腰动作,声音平稳,“只要条件合适,程序合规,‘华南公司’对任何有益的合作都持开放态度。三井方面若有意,可按正常流程,向我司商务部提交具体方案。”
“那是自然。”大岛茂点头,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起,两人身体在某个瞬间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极淡的冷香,目光掠过她近在咫尺的、沉静无波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担忧,“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近日听到一些风声,关于暹罗那边……朱拉图亲王殿下,似乎……身体微恙,且宫廷内部,对他近期的一些作为,似有非议。当然,这只是道听途说,未必确实。但若真如此,恐怕会对‘南洋总公司’的运营,乃至与贵公司的合作,产生一些……不确定的影响。董事长还需早做打算,未雨绸缪才是。”
图穷匕见!他开始利用信息不对称,试图离间,并暗示朱拉图可能靠不住,劝玉芙蓉“早做打算”,实则是想将她拉向日本一方。
玉芙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借着一个旋转,稍稍拉开距离,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多谢领事先生提醒。不过,商业合作,首重契约精神与公司实力。‘南洋总公司’根基深厚,运作规范,不会因一人之事而轻易动摇。至于朱拉图亲王殿下,他是暹罗王室的栋梁,深得国王信重,些许流言,不足为信。我相信,以亲王殿下之能,定能妥善处理一切。我及‘华南公司’,对此有充分信心。”
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既表达了对合作伙伴的信任,也暗示了“华南公司”自身的实力与独立性,更点明了朱拉图在暹罗的地位,反驳了“靠不住”的暗示。
大岛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没想到玉芙蓉对朱拉图的信任如此坚定,反击也如此犀利。
“董事长对合作伙伴如此信任,令人感动。”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与“真诚”的关切,“只是,这世间之事,有时计划赶不上变化。尤其是我们身处远东这般复杂多变之地,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帝国,以及我本人,是真心欣赏董事长您的才华与能力,也真诚希望能在商业上,与您及‘华南公司’建立更深入、更稳固的合作关系。这并非仅仅为了利益,更是因为……我认为,我们之间,或许能超越简单的商业往来,成为彼此理解、相互支持的……朋友。”
他开始打“感情牌”,试图建立一种更私人化、更“崇高”的连接。“朋友”这个词,在此情此景,由他这样一位代表着国家意志的领事说出,其分量和意图,不言而喻。
玉芙蓉迎着他“诚恳”的目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依旧平静:“领事先生言重了。玉芙一介商人,只知在商言商,诚信为本。能与各方友好往来,平等合作,已是幸事。至于‘朋友’二字,重若千钧,非经岁月与患难考验,不敢轻言。领事先生的美意,玉芙心领了。”
她再次将关系限定在“商业”与“友好往来”的层面,婉拒了更进一步“朋友”的暗示,态度明确而不失礼。
一曲终了。两人在舞池中央定格,大岛茂微微躬身,玉芙蓉屈膝还礼。掌声响起。
“与玉董事长共舞,实在是今晚最愉快的经历。”大岛茂直起身,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深处,那抹属于猎手的冷静与评估,似乎更加清晰了。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她的心,似乎被那道遥远的海岸线,牢牢地系住了。
“领事先生舞技高超,玉芙受益良多。”玉芙蓉微微颔首,准备离开舞池。
就在这时,大岛茂忽然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玉董事长,请代我向朱拉图亲王殿下转达最诚挚的问候。并请告诉他,帝国始终关注着暹罗的稳定与发展,对亲王殿下的才华与贡献,亦十分钦佩。期待未来,无论是在广州,还是在曼谷,我们都能找到更多合作共赢的空间。当然,”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也包括……在私人友谊方面。”
说完,他后退一步,再次优雅地欠身,然后转身,融入人群,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只是寻常的客套告别。
玉芙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礼节性的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代他向朱拉图问好?期待在曼谷合作?私人友谊?
这番话,既是说给她听,更是说给可能通过某种渠道知晓此间情景的朱拉图听。大岛茂在明明白白地展示他的存在,他的“善意”,以及……他对暹罗局势的关注和潜在影响力。这是一种隐晦的宣示,也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威胁。
她轻轻抚了抚发间的白玉簪,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迅速平复。无论大岛茂如何伪装,如何试探,如何离间,她的心,她的立场,从未改变。
转身,她走向等待的阿四和暹罗卫士。舞会依旧喧嚣,但她已无心流连。今夜的交锋,让她更加看清了这位“年轻新领事”温和面具下的野心与算计。前路,注定不会平静。
而远在曼谷的朱拉图,若得知今夜舞会上的一切,恐怕那苍白病弱的脸上,也会凝起更深的寒霜。大岛茂的“大胆追求”与“友谊攻势”,已然将两人之间本就微妙复杂的关系,推向了一个更加危险而充满变数的新阶段。这场始于沙面舞会的交锋,远未结束,它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向万里之外的暹罗宫廷扩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