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听澜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躺在床上,清醒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今天每一个瞬间的那种失眠。
江寻拍他头时手落下来的感觉,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时的语气,站在街口回头挥手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遍一遍地转,像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打开和江寻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江寻发的“那我等你”,发送时间是下午。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睡不着。他坐起来,靠着床头。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几栋高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他想起江寻说的那句话。“你每次说的时候,还会拍一下我的头。”
他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拍过江寻的头,不记得说过“慢慢来”。
但他记得那些趴在琴上发呆的江寻——趴在琴键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他走过去,站在旁边。
然后呢?然后他做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但他的手记得。
手抬起来,落下去,碰一下那团乱糟糟的头发。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做过。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只手今天被江寻握着,在钢琴上弹了一首歌。
这只手五年前揉过江寻弹琴弹酸了的手指。
这只手昨天晚上给江寻发了那条消息:“明天有空吗?”
他放下手,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下面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一百三十七张照片。他点开第一张,是江寻在排练室里低头弹琴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不记得这张是谁拍的了,大概是林昊。他划到下一张,江寻在海边回头冲镜头笑。
再下一张,江寻趴在琴上睡着了,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他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江寻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趴在琴键上,睡得很沉。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耳朵的轮廓,后颈的弧度。
他记得这张。
那天排练到很晚,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他写完最后一段旋律,站起来,走到江寻旁边。江寻已经趴在琴上睡着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江寻身上。然后他坐在旁边,等着。
等到天亮了,江寻醒了,揉着眼睛问他几点了。他说不知道。江寻看见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夜没睡?”他说没有,睡了。江寻没信,但也没追问。
那天的后来,江寻说请他吃早餐。他们去了排练室附近的一家小店,吃了豆浆油条。
江寻说油条泡豆浆最好吃,把油条掰成段,泡进豆浆里,递给他。
他吃了。江寻问好吃吗,他说还行。江寻笑了,“还行就是好吃,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记得那天早上的阳光,记得豆浆的热气,记得江寻递油条过来的手。
但他不记得自己拍了这张照片。
大概是林昊第二天早上来排练室的时候拍的,然后发给了他。他存了。存了五年。
他退出相册,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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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叫醒的。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了,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整。有一条未读消息,江寻发的,七点四十三分。
“醒了没?”
他打了两个字:“醒了。”
发出去。然后坐起来,揉了揉脸。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涩,但精神还好。
手机震了。“今天中午,真的来?”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真的。”
“那我等你。”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下床,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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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他站在江寻家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水果和饮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东西,路过水果店的时候看见了,就买了。
他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江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起来不久。他看见陆听澜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水果。”
江寻看着他,笑了。“来就来,还带东西。”
他接过去,侧身让开。“进来。”
陆听澜走进去。玄关还是那么小,那双拖鞋还放在老地方。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和昨天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钢琴上,照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一杯水,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碟小点心。
“你准备的?”陆听澜问。
江寻把袋子放在桌上,点点头。“怕你饿。”
陆听澜看着那盘点心,是桂花糕,他小时候爱吃的那种。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江寻笑了一下。“以前有一次,你带了一盒桂花糕来排练室,说家里人寄的。你吃了一块,然后把盒子盖好,放在包里。我问你怎么不吃了,你说舍不得。”
他顿了顿。“后来我每次看见桂花糕,就会想起你。”
陆听澜没说话。他看着那盘点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糯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和记忆里一样。
“好吃吗?”江寻问。
陆听澜点头。
江寻笑了。“那就多吃点。”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茶几上的水杯里,有小小的气泡在往上冒。
“今天干什么?”陆听澜问。
江寻想了想。“弹琴?聊天?随便。”
陆听澜点头。“好。”
江寻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或者……我想问你一件事。”
陆听澜等着他说下去。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五年前,你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
陆听澜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天,”江寻说,“你一直不说话。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我以为你只是累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你就消失了。”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如果那天我问了,”江寻说,“你会告诉我吗?”
陆听澜看着他。江寻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张了张嘴。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江寻对面,看着他吃东西,看着他笑,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说了,公司会用江寻的前途威胁他。说了,江寻会拦他,会和他一起扛,会毁掉自己的未来。
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看着江寻。
和现在一样。
江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然后他点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知道了。”他说。
陆听澜看着他。“你不知道。”
江寻看着他。“那你说。”
陆听澜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来。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江寻。
江寻也看着他。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江寻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算了,”他说,“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弹琴吧。”
他抬起手,搭在琴键上。然后弹起来。旋律很慢,很轻,和昨天那首不一样。
这首更慢,更轻,像是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上,风很大,天很冷,不知道去哪里。
陆听澜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听出来了。这是一首关于失去的歌。
弹完,江寻的手搭在琴键上,没动。
“这首叫什么?”陆听澜问。
江寻没回头。“还没想好。”
他顿了顿。“也许是‘没回答’。”
陆听澜的喉咙发紧。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在江寻旁边坐下。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听澜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会回答吗?”
陆听澜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
他转回头,看着琴键。“那我不问了。”
他抬起手,又开始弹。还是那首“没回答”。
陆听澜坐在旁边,听着。他听着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落下来,落在琴键上,落在空气里,落在他心上。他想说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