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陆听澜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响。响到他怀疑江寻也能听见。他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两张床,一个床头柜。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然后他感觉身边的床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床。是江寻的。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坐起来了。陆听澜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陆听澜。”江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近。
他转过头。月光照在江寻脸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然后江寻动了。
他从自己的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过那半米的距离,站在陆听澜床边。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瘦削的肩膀,微微起伏的胸口,垂在身侧的手。
“我可以过去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盖住。但陆听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答。他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位置。
江寻坐下来。床很小,他们靠得很近。近到陆听澜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海水,还有一点点汗味。江寻的腿碰到他的腿,隔着被子,但温度传过来了。
“冷吗?”江寻问。
“不冷。”
江寻笑了一声,很轻。“我有点冷。”
陆听澜没说话。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江寻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躺下来。被子盖住他们两个人,床很小,他们不得不靠在一起。江寻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这样好多了。”江寻说,声音里有笑意。
陆听澜没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躺着,谁都没说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歌。
“陆听澜。”江寻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寻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陆听澜能看清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也睡不着。”江寻说。
陆听澜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自己。
“那聊聊天?”他问。
江寻笑了。“聊什么?”
“随便。像以前那样。”
江寻想了想。“以前我们也是这样。排练到很晚,大家都走了,就剩我们两个。你弹琴,我写词。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他顿了顿。“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那种时候。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你在我旁边,我可以随时看你。”
陆听澜的喉咙有点紧。“你看了?”
“看了。经常看。”江寻笑了,“你看不到的时候。你弹琴的时候,你写歌的时候,你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我都看。”
陆听澜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在排练室待到深夜的日子。他以为只有自己在看。原来他也在看。
“有一次,”江寻说,“你生病了,发高烧。你还记得吗?”
陆听澜想了想。“记得。”
“那天你烧到三十九度,脸都是红的。但你还在写歌,不肯走。我说你这样不行,得回去休息。你说再写一会儿。”
他顿了顿。“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骑车去给你买药。半夜十二点,药店都关了。我骑了好远,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陆听澜记得。那天他烧得迷迷糊糊,坐在排练室的沙发上,裹着一件外套。江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药和一瓶水,额头上有汗。
“那药其实没用。”陆听澜说,“退烧药,吃了也没什么效果。”
江寻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吃?”
陆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出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因为是你买的。”他说。
江寻的呼吸顿了一下。黑暗里,他看不清江寻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亮,很热。
“你……”江寻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那时候就……”
他没说完。但陆听澜知道他想说什么。
“嗯。”他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心跳,能听见月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江寻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他的手。指尖凉凉的,慢慢滑过他的手背,停在他的手腕上。他能感觉到江寻的脉搏,跳得很快。
“陆听澜。”江寻叫他。
“嗯。”
“你知道吗,那天我骑车去买药的时候,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陆听澜等着他说下去。
江寻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画着圈。“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陆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我以为我想多了。”江寻说,“你就在那里,在排练室里,在写歌。你不会走的。”
他顿了顿。“后来你真的走了。”
陆听澜的喉咙发紧。“对不起。”
江寻摇头。“不用对不起。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天骑车的时候,我骑得很快。因为怕你烧坏了,也怕你走了。我怕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陆听澜的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江寻的手很凉。
“我在。”他说。
江寻笑了。“现在在了。”
他们就这样握着,谁都没说话。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陆听澜。”江寻叫他。
“嗯。”
“你刚才说,那药没用,但因为是我买的,所以你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