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找到当年的知情者,是在邮件发出后的第五天。
那个人叫陈姐,是乐队时期负责他们的企划主管。乐队解散之后她也离开了公司,现在在一家小唱片公司做总监。
江寻是通过孙主管联系上她的,对方犹豫了很久,最后答应见一面。
见面的地点在城东的一家茶馆,很隐蔽,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江寻到的时候,陈姐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看见江寻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小江,好久不见。”
江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陈姐。”
陈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瘦了。但精神比那时候好多了。”
江寻没接这句话。他看着她,直接开口。“我想知道五年前的事。”
陈姐的笑容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慢慢倒了一杯茶,推到江寻面前。“你知道了多少?”
“陆听澜签了保密协议。公司用我威胁他。他为了保护我,一个人扛了。”
陈姐的手停在茶壶上。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寻。“他都告诉你了?”
“一部分。我想知道全部。”
陈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巷子。“那天的事,我全程都在。”
江寻的手握紧了。
“公司本来选了三个人重点推。陆听澜是其中之一。他的条件最好——外形、唱功、观众缘,都有。公司给他规划的是影视路线,让他去拍戏,上综艺,走流量。”
她顿了顿。“他拒绝了。他说他只想唱歌。”
江寻知道这件事。陆听澜说过了。但他想听陈姐说。想听另一个人告诉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司不高兴。但也没强逼。后来出了一件事。”
她看着江寻。“有人给他递了一个电影本子。大导演,大制作,男二号。公司很重视,让他一定接。他又拒绝了。”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电影?”
“一部文艺片。后来拿了奖的那部。”陈姐说,“公司高层震怒了。觉得他不识抬举。正好那时候,公司在考虑要不要续乐队的约。”
江寻的呼吸变重了。他知道乐队的事。那时候他们刚发了一张专辑,反响一般。公司没有明确说要续约,也没有说不续。他们一直在等,等到最后等来的是陆听澜走了。
“你知道的,乐队那时候没什么起色。排练室、设备、推广,都是公司在贴钱。高层觉得不值。”陈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他们给了陆听澜两个选择。要么接受公司的安排,专心拍戏。要么乐队的事,重新考虑。”
“重新考虑是什么意思?”江寻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陈姐看着他。“撤掉所有资源。排练室、设备、推广,全部撤掉。还有你的创作约。”
江寻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那时候刚签了第一份创作约。”陈姐说,“如果公司撤掉,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不只是资源的问题,是圈内会传你被公司放弃。没有人会再签你,没有人会愿意用你写的歌。”
江寻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因为弹琴而留下的茧。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十九岁,刚签了第一份创作约,觉得世界就在脚下。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人在替他扛,不知道那些歌差点写不出来,不知道他的路是另一个人用自己的路换来的。
“陆听澜怎么说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他一开始没答应。说要想想。”陈姐说,“第二天,他来找周明远,说可以接受公司的安排。但有一个条件。”
江寻抬起头。
“乐队的事,不能影响你。你的创作约,你的资源,你的路,都不能动。”
江寻的眼睛红了。他想起陆听澜说这些话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对面是三个逼他的人。他说“可以”,然后提出条件。他把自己卖了,换的是他的路。
“公司同意了?”
“同意了。条件是,他签一份保密协议。不能告诉你真相,不能联系你,不能提乐队的事。”陈姐看着江寻,“如果说了,你的约就没了。”
江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那些年。想起自己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弹那首没写完的歌。
想起自己恨陆听澜,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不要他了。想起自己每次看见他的照片,心里那种又疼又酸的感觉。他恨了五年。恨一个为了保护他而离开的人。
“他签了?”他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签了。”陈姐说,“签完之后,他走出那间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看见他。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排练室的方向。”
她停了一下。“排练室里有钢琴声。是你在弹那首没写完的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寻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想起那天。那天他在排练室里弹琴,弹了一下午。他以为陆听澜会来,会推开门,会走进来,会坐在他旁边。但他没有。他再也没来过。
“陈姐。”江寻叫她,声音在抖。
“嗯。”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陈姐摇头。“不知道。他谁都没告诉。一个人走的。”
江寻低下头。他用手指抹掉脸上的泪,但新的又流下来。
“小江。”陈姐叫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难受。但他做的那些,是为了你。你别怪他。”
江寻摇头。“我不怪他。我怪我自己。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了他五年。”
陈姐看着他,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你会恨他。他以为你会忘了他。”
江寻抬起头。“忘了他?”
“嗯。他说,你才十九岁,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会写很多歌,会有很好的未来。他说,你会忘了他。”
江寻的眼泪又涌出来。“他傻子。他怎么不想想,我怎么可能忘了他。”
陈姐没说话。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江寻接过来,擦了擦脸。
“陈姐。”他叫她。
“嗯。”
“当年逼他签协议的那个人,现在还在公司吗?”
陈姐的手顿了一下。“在。现在是副总。”
“姓赵?”
“你知道?”
江寻点头。“周明远说了。”
陈姐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江寻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要见他。”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小江,听我一句劝。那个人不好惹。他在公司十几年,根基很深。你去找他,讨不到好。”
江寻看着她。“我不怕。”
陈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怕。但你想想,陆听澜为什么扛了五年?就是为了不让你碰这些事。你现在去找赵总,他这五年不是白扛了吗?”
江寻愣住了。
“他扛了五年,是希望你好好走自己的路。”陈姐说,“你现在去找赵总,闹大了,他的协议怎么办?你的约怎么办?”
江寻的手握紧了。“那我就不管了?”
陈姐看着他。“我没说不管。但你要想清楚,怎么管。是冲上去跟他吵一架,还是想别的办法。”
江寻沉默了。
陈姐站起来。“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她拿起包,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江。”
江寻抬起头。
“他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但也是最好的人。”她看着江寻,“你别辜负他。”
她转身走了。
江寻一个人坐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的名片,看着窗外的巷子。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陆听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发的,陆听澜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打了几个字:“见完了。”发出去。手机很快就震了。“怎么样?”他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回家再说。”那边回复:“好。等你。”
他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茶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