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澜是被猫踩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白色的、五斤重的猫踩在胸口上,从深度睡眠里直接拽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猫正蹲在他胸口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锁骨上,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终于。”他叫它。
猫没动,只是歪了歪头,尾巴在他下巴上扫了一下。
陆听澜伸手,把猫从胸口上拎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猫不乐意,又爬回来,这次直接踩在他脸上。他叹了口气,坐起来。
猫从他胸口滑到腿上,蜷成一团,发出很满意的呼噜声。他低头看着猫,猫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你故意的。”他对猫说。
猫没有理他。他把它放在床上,下床,走到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钢琴声,很轻,断断续续的。
是江寻在写新歌,弹几个音,停下来,在谱子上写几笔,再弹几个音。他关了水,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还是那首,写了三天了,还没写完。
他走出卫生间,往客厅走。猫从床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竖得高高的。江寻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支笔。
谱子上画满了音符和涂改的痕迹,纸的边缘卷起来了。他弹了几个音,停下来,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谱子上写了几笔,又叼回去。
陆听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江寻没有发现他,又弹了几个音,停下来,皱着眉。猫走过去,蹭了蹭他的脚踝。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蜷在他腿上,尾巴搭在琴键上。
“别闹。”江寻对猫说,声音很轻。猫没闹,趴在他腿上,闭着眼睛。江寻弹了几个音,猫的尾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陆听澜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江寻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醒了?”
“嗯。几点起来的?”
“六点。”
陆听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的时候最好看。”江寻低下头,继续弹琴。陆听澜没说话,站在旁边听着。弹完一段,江寻停下来,把谱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写不出来?”
“嗯。卡住了。”江寻靠在椅背上,猫从他腿上跳下来,不满地叫了一声。“你帮我听听。”他重新弹了一遍。陆听澜听完了,想了想。
“第三句,那个音不对。”
江寻愣了一下,弹了第三句。“这个?”
“嗯。太高了。”
江寻把那个音降了半度,再弹一遍。“这样?”
陆听澜点头。
江寻看着谱子,看了很久。“你每次都能听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陆听澜。“为什么?”
陆听澜想了想。“听多了。”
江寻笑了。“你听了几遍了?”
“不记得了。很多遍。”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回去,把那个改过的音写在谱子上。“今天吃什么?”
“你做还是我做?”
“你做。我累了。”江寻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陆听澜走进厨房。猫跟在他脚后面,蹲在厨房门口,等着。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
煎蛋的时候,听见江寻又开始弹琴。这次不是那首新歌,是“终于”,弹得很慢。他一边煎蛋一边听,蛋煎好了,琴声也停了。
他把早餐端出来。江寻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猫蹲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食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煎蛋,面包,牛奶。江寻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去超市吗?冰箱快空了。”
“好。”
“买什么?”
“你写个单子。”
江寻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写。字很潦草,陆听澜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排骨,西红柿,鸡蛋,青菜,猫粮,猫罐头,猫砂。陆听澜看着最后那几样。“终于的东西比你的多。”
江寻笑了。“它吃的不多。”
“它吃的比你都多。”
江寻没理他,把餐巾纸折起来,放在桌上。猫跳上来,闻了闻那张纸,又跳下去了。吃完早餐,陆听澜收拾碗筷,江寻去换衣服。
他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梳过了,还是有点翘。猫跟在他脚后面,仰着头看他。
“你要去?”他低头问猫。
猫叫了一声。
“那走吧。”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塞进猫包里。猫在包里转了一圈,趴下来,眼睛亮亮的。陆听澜换了鞋,接过猫包,两个人一起出门。
电梯往下走,猫在包里叫了一声。
“别叫。”江寻说。
猫不叫了。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有人在等电梯,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老师,江老师,出去啊?”
“嗯。去超市。”江寻笑了笑。那人点点头,走进电梯。他们走出大楼,街上人不多,阳光很淡,被云层挡住了。江寻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陆听澜。”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认出来?”
“会。”
“那你怕吗?”
“不怕。”
江寻笑了。“我也不怕。”他伸出手,握住陆听澜的手。陆听澜一只手拎着猫包,一只手被江寻握着。两个人走在街上,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多了猫。
超市里人不算多,江寻推着购物车,陆听澜跟在旁边。猫在包里,偶尔叫一声。
江寻拿起一盒排骨,看了看,放进车里。又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放回去,换了一盒。陆听澜站在旁边看着。
“看什么?”江寻没抬头。
“看你。”
江寻的耳朵红了。“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
江寻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听澜,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把手里的西红柿塞进陆听澜手里。“拿着。”陆听澜接过来,放进购物车里。江寻继续挑菜,但嘴角一直弯着。
走到猫粮货架前面,江寻停下来,拿起一袋猫粮看配料表。猫在包里叫了一声。“你也来看看。”江寻把猫包举起来,对着货架。
猫看了一眼,叫了一声。“这个?”江寻问。猫又叫了一声。“不喜欢?那这个?”猫不叫了。江寻把那袋猫粮放进车里。
陆听澜看着他跟猫商量买哪个。“它又不懂。”他说。
江寻转过头。“它懂。它上次不喜欢那个牌子的,吃了就吐了。”
“那是因为你喂太多了。”
江寻没理他,继续往车里放猫罐头。一排六个,全放进去了。陆听澜看了一眼。“吃得了这么多?”
“囤着。省的经常来。”
“你上次也说囤着。囤了八个,它一个星期就吃完了。”
江寻推着车往前走。“它饿了。”
“你喂的。”
“它饿了。”江寻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坚定。陆听澜没再说什么,跟在后面。猫在包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猫包。“这是你们的猫?”
“嗯。”江寻点头。
“好胖。”
江寻笑了。“它吃得多。”
陆听澜在旁边没说话。猫在包里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收银员笑了,把东西装好,递过来。江寻接过袋子,两个人走出超市。
回家的路上,江寻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袋子。“陆听澜。”
“嗯。”
“它不胖吧?”
陆听澜看了一眼猫包。猫趴在里面,圆滚滚的一团。“不胖。”
“真的?”
“真的。”
江寻笑了。“那就行。”
回到家,江寻把猫包打开,猫跳出来,跑到食盆前面蹲着,仰着头等。江寻拆了一盒罐头,倒进去。猫埋头吃,发出很响的声音。“它饿了。”江寻说。
陆听澜看着他。“你半个小时前才喂过。”
“那是早餐。这是午餐。”
“现在才十点。”
江寻没理他,蹲下来摸猫的背。猫吃着罐头,尾巴竖得高高的。陆听澜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排骨放冷冻,西红柿放保鲜,鸡蛋放蛋格里。猫粮和罐头放在柜子里,和上次买的叠在一起。
江寻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中午吃什么?”
“刚买完菜就问中午吃什么。”
“饿了。”
陆听澜看着他。“你刚才吃了早餐。”
“那是两个小时前。”
陆听澜没说话,关上冰箱。江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糖醋排骨?”
“好。”
“我来做?”
“你不是累了吗?”
“休息好了。”江寻笑了,系上围裙。陆听澜站在旁边,看着他洗排骨,切姜片,调糖醋汁。猫吃完罐头,走进来,蹲在厨房门口,舔爪子。
“陆听澜。”
“嗯。”
“你刚才在超市,说‘都好看’。”
“嗯。”
“是真的吗?”
陆听澜看着他。“真的。”
江寻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陆听澜。“那你说,我哪里好看?”
陆听澜想了想。“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弹琴的时候。做饭的时候。”他顿了顿。“睡觉的时候。”
江寻的耳朵红了。“睡觉的时候你也看?”
“看。”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炒菜。“你偷看我。”
“没有偷看。光明正大地看。”
江寻没说话,但耳朵更红了。锅里的排骨滋滋地响,糖醋汁的香味飘出来。猫站起来,走进厨房,蹲在江寻脚边,仰着头。
“你不能吃。”江寻低头对它说,“太甜了。”
猫叫了一声,没走。
江寻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递到陆听澜嘴边。“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