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结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钻戒,没有单膝跪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猫趴在江寻腿上,尾巴搭在陆听澜手背上。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配乐很煽情。
江寻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陆听澜。”
“嗯。”
“我们结婚吧。”
陆听澜看了他一眼。“好。”
江寻愣了一下。“你就说好?”
“嗯。”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陆听澜没回答。他伸手,把江寻拉过来,吻住他。猫被挤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去,跑到钢琴脚边趴着。
两个人吻了很久。分开的时候,江寻的耳朵很红。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回答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陆听澜看着他。“是。”
江寻的眼泪涌上来了。他靠过来,把脸埋在陆听澜肩上。“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很久以前。”
“多久?”
陆听澜想了想。“你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张纸的时候。”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那时候我才十八岁。”
“我知道。”
“你等了这么久?”
“嗯。”
江寻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傻子。”他说。陆听澜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嗯。”
猫从钢琴脚边站起来,走回沙发旁边,跳上去,蹲在两个人中间。它看了看陆听澜,又看了看江寻,叫了一声。没有人理它。它趴下来,把尾巴搭在陆听澜手背上。
婚礼定在秋天。
江寻说不要在国内办,太吵。陆听澜说好。江寻说去欧洲,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陆听澜也说好。
最后选了一个意大利的小镇,在山里,很小,镇上只有几百个人,石头房子,石板路,教堂也很小,灰白色的墙,木门,门口种着两棵橄榄树。
林昊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喊了十分钟。“意大利?你们去意大利结婚?不请我?”
江寻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请你。你带孩子来。”
“那当然!我必须去!”林昊的声音还在喊,“我等了这么多年!你们终于!”
他没说完。江寻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你哭了?”他问。
“没有!谁哭了!信号不好!”林昊挂了电话。
江寻看着手机屏幕,笑了。陆听澜站在他旁边。“他哭了?”
“嗯。说信号不好。”
他们找了镇上一家很小的民宿。石头房子,院子里有一棵无花果树,树下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
房东是一个老太太,不会说英语,只会意大利语。她比划着告诉他们,早饭在厨房,热水要等两分钟,镇上唯一的餐厅星期三休息。
江寻点头,表示听懂了。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听澜,笑了。她说了很长一串意大利语,他们都没听懂,但最后一句听出来了——Auguri。祝福的意思。
江寻的耳朵红了。“谢谢。”他说。
老太太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无花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很轻。
江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陆听澜站在他旁边。
“紧张吗?”江寻问。
“不紧张。”
“我有一点。”
陆听澜看着他。“为什么?”
江寻想了想。“怕说错话。”
“说什么话?”
“誓词。”
陆听澜看着他。“你写了誓词?”
江寻的耳朵又红了。“写了一点。”
“念给我听。”
“不行。结婚那天才能听。”
陆听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江寻拉过来,抱进怀里。江寻把脸埋在他肩上。
“你写了什么?”陆听澜问。
“不告诉你。”
“告诉我。”
“不。”
陆听澜没再问。他抱着他,站在无花果树下。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很安静。
婚礼前一天,林昊到了。
他拖着行李箱,背着女儿,站在民宿门口,满头是汗。“终于找到了!这个镇子也太小了!开车绕了三圈!”
林恬恬从他背上探出头来,看见陆听澜,笑了。“陆叔叔!”
陆听澜把她接过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江叔叔呢?”
“在里面。”
江寻从屋里出来,看见林恬恬,笑了。“恬恬!”
她伸出手,江寻把她接过去。两个人面对面,她伸手摸了摸江寻的头发。“江叔叔,你头发长了。”
“嗯。该剪了。”
“不要剪。好看。”
林昊在旁边喘气。“她才四岁,就知道谁好看了。”他看着陆听澜。“你们明天结婚?”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林昊看着他。“你骗人。”
陆听澜没说话。林昊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也紧张过。结婚那天,腿都在抖。”
江寻抱着林恬恬走过来。“你腿抖?”
“抖。怕她反悔。”
林恬恬从江寻肩上探出头来。“爸爸,你腿抖?”
“没有。爸爸没抖。”
“你抖了。妈妈说的。”
林昊的耳朵红了。江寻笑了,陆听澜的嘴角也弯了。林昊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笑。明天看你们抖不抖。”
他没有等到他们抖。
第二天早上,陆听澜很早就起来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很蓝,没有云。橄榄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银灰色的,一闪一闪的。
江寻还在睡,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猫趴在他旁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心里。
陆听澜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在江寻头发上亲了一下。江寻动了一下,没醒。猫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他直起身,走到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是林昊在敲门,声音很轻,怕吵醒谁。他擦干脸,去开门。
林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早餐。吃了别饿着。”他把袋子递过来,看了一眼屋里。“他还在睡?”
“嗯。”
“让他睡。今天累。”林昊顿了顿,“你也别太紧张。”他拍了拍陆听澜的肩膀,走了。
陆听澜关上门,把早餐放在桌上。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很蓝,很安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排练室的旧钢琴前,他写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在这个小镇,在这棵橄榄树下面,和那个人结婚。
他坐了很久。
江寻醒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上了。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猫从他旁边跳下去,跑进卫生间。
他看着窗边的陆听澜。“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很早。”
“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从床上下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窗,看着外面的橄榄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紧张吗?”江寻问。
“不紧张。”
“我有一点。”
陆听澜伸手,握住他的手。“不用紧张。”
江寻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你写了誓词吗?”
“写了。”
“念给我听。”
“不行。结婚的时候才能听。”
江寻笑了。“你学我。”他靠过来,靠在陆听澜肩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猫从卫生间出来,跳上窗台,蹲在他们面前,尾巴搭在窗沿上,轻轻地摇。
婚礼在下午四点。
教堂很小,灰白色的墙,木门开着,门口的两棵橄榄树在风里沙沙响。里面没有长椅,只有几排木凳,摆了二十几张,坐满了人。
林昊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林恬恬,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裙子,脚够不到地,一晃一晃的。后面是江寻工作室的几个朋友,陆听澜以前的乐队成员,还有几个从国内飞过来的老朋友。人不多,但教堂很小,显得满了。
陆听澜站在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石板地上,很亮。
他等了很久。
然后江寻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点,但还是有几根翘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陆听澜。阳光照在他身上,很亮。他站了几秒,然后走进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林恬恬坐在第一排,晃着腿,小声说:“江叔叔好漂亮。”
林昊低头看她。“嗯。很漂亮。”
江寻走到陆听澜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谁都没有说话。教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橄榄叶在风里沙沙响。
主持婚礼的是镇上的老神父,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中文。他用意大利语念了一大段,他们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最后一句听出来了——Volete sposarvi? 你们愿意结婚吗?
陆听澜看着江寻。“我愿意。”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江寻看着他。“我愿意。”他说。声音也很轻。
神父笑了,又说了一长串意大利语。他们还是没听懂,但没关系。
江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得很整齐。他展开,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听澜。
“十八岁那年,我在排练室里捡起一张纸。是你扔掉的。上面写了几行音符,没写完。”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我把它收起来,存了五年。后来我把那首歌补完了。那首歌叫‘终于’。因为终于等到你回来。”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你走了五年,我恨了你五年。后来才知道,你不是不要我。你是为了我。你说你值得。我想告诉你,你也值得。值得我等,值得我想,值得我放弃一切,也值得我为你留下来。”
他看着陆听澜的眼睛。“这辈子,我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捡起那张纸。”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
林恬恬坐在第一排,小声说:“爸爸,江叔叔哭了。”
林昊搂住她。“嗯。他是高兴。”
江寻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口袋里。
陆听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掏纸,没有念什么。他只是看着江寻。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他说,“歌是你写的,谱子是你捡的,五年是你等的。”
他停了一下。
“我只有一句话。”
他看着江寻的眼睛。“从第一天开始,就只有你。”
江寻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陆听澜,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恬恬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上去,拉了拉陆听澜的裤子。陆听澜低头看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给江叔叔。”
陆听澜接过来,弯下腰,给江寻擦眼泪。江寻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林恬恬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们。“江叔叔不哭。”她说。
江寻蹲下来,抱住她。“江叔叔没哭。江叔叔高兴。”
她伸出手,摸了摸江寻的头发。“嗯。高兴。”
教堂里的人都笑了。神父也笑了,虽然他没听懂,但他看懂了。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次他们听懂了——Baciare la sposa。可以吻了。
江寻站起来,看着陆听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陆听澜伸手,把江寻拉过来,吻住他。很轻,很慢。教堂里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林昊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林恬恬站在旁边,捂着嘴笑。
他们吻了很久。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江寻靠在他肩上。“你哭了。”他说。
陆听澜抱着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