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离开会议室之后,在走廊里碰到了对方法务。对方主动走过来,递了一张名片,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但在那个人转身走开的瞬间,沈砚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那场谈判没有按照他的预想收场,他不舒服,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沈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上衣口袋,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了。商业世界里每个人都在表演某种东西,区别只在于演得好不好。顾珩不用演,他的策略是根本不参与这个游戏——他不表演,不配合,不回应,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壁垒,比任何表演都更难破。
沈砚走过那段走廊,推开安全出口的门,走进楼梯间,一个人下了两层楼,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他需要一个没有人的间隙,把刚才那两个小时的信息消化一下。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每走一层就亮一次,然后在他身后三秒自动熄灭。他在第四层和第三层之间的转角停了一下,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谈判桌上的每一个细节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用的那几个问题,顾珩的那几个反应,以及那条心声——"这个人有问题"。
那条心声比谈判本身更让他在意。
那天晚上,沈砚在书桌前坐下来,把他这两个星期里在脑子里积累的那些观测,第一次落成文字。
一张普通的A4纸,用一支蓝色圆珠笔,他把他目前确认的东西写下来——有效距离,情绪与清晰度的关系,以及一个他还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只有顾珩。
写完之后他在底部留了一行空白,空白上面写了几个字:待确认——只对顾珩有效,是否存在其他潜在对象。
这个假设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被他用多次测试彻底排除了。没有别人。只有顾珩。
这个结论是他在那三个星期里最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的一个结论。
他把那张纸折叠好,压进书桌最底层的那本书下面。
那本书是他父亲送给他的,在他刚接手集团的那一年,书里面写满了他父亲的批注,字体和他父亲本人一样——张扬,笔画很重,每一个感叹号都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存在感。沈砚有时候翻开那本书,不是为了读那些批注,是为了看那种字体——那是一种他不具备的东西,那种不需要克制的、直接往外走的力道。
他不是那种人。他是把什么都往里压的那种人。
压到什么位置停下来,是个技术问题。
他现在不知道那张纸压在那本书下面,是不是也属于"压到某个位置停下来"的那种——把一件他还没有准备好处理的事,先放在一个他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等某一天准备好了,再去取出来。
他没有打开那本书。
他关掉书房的灯,在黑暗里走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躺下来。
窗外城市的光从窗帘边缘泄进来一线,他仰面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那场谈判桌上顾珩扣桌沿的那一下,以及之后那句"这个人有问题"。
顾珩觉得他有问题。
沈砚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觉得这话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错。
他有的是时间,他一向有的是时间。
但那天晚上,他在脑子里过了两次那本书的位置——确认纸还在里面——才真正让睡意压过去。
这个细节他没有承认它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然后睡着了。
而那个名叫顾珩的频率,已经开始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低低地、持续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