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很少有时间思考"规则以外"的东西的人。
他的生活是高度结构化的:集团的事,家族的事,两者之间的边界,以及他自己在这两者之外保留的那一点小小的空间。那点空间很小,但他守得很牢。他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让自己主动走出去,那是他用来一个人待着的地方,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或者坐在阳台看城市的夜光,想一些没有结果、也不需要有结果的东西。
读心——理论上应该归入那个小空间。
但它不太老实。
它不在他划好的格子里待着,它会在他不打算想它的时候,突然带来一条消息——不是顾珩的消息,是这个能力本身的存在感,像一个他没有要求安装的程序,在后台静默运行,偶尔弹出一条通知。
沈砚对此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不是困扰。是他不习惯有什么东西不受他掌控。
但这个东西现在就这么存在着,他只能接受。
第二十天,沈砚在处理集团季度报告,助理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
"顾氏那边传来的修订版合作协议,需要您确认一下附件三的条款。"
沈砚放下笔,翻开文件。
附件三是收益分配的细则,顾珩那边在两处做了调整,两处都是对己方有利的方向,但调整的幅度在可接受范围内——这是一种典型的谈判策略,用"可以接受"的方式把利益往自己那边拉一点,看对方会不会发现,会不会计较。
沈砚把两处都圈出来,拿起笔,在旁边写了注释,然后把文件推回去:"告诉他们我看到了,附件三第二处我有不同意见,今天下班前给回复。"
助理出去。
沈砚重新拿起刚才的报告,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那天下午他处理了六件事,顾珩是其中排在第三位的一件,用了大约二十分钟,处理完,结束,他的注意力移到下一件。
这是应该有的状态。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城市的夜光照过来,他想的是明天的一个项目会,想的是报告里有一处数据他觉得有问题需要复核,然后——
他想到了那份协议里的那两处调整。想到了顾珩拟那两处调整时的用意。想到了顾珩。
然后他意识到,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他主动想到了这个名字。
他在阳台上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动,就站着,让城市的夜光照在脸上。
然后他转身进屋,试图把这个思路关掉。
他在床上睡着之前,把明天的待办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灯关了。
他不打算在黑暗里再想顾珩。
他也没想到,他翻了两次身才睡着,而那两次翻身之间,他脑子里都是一件衬衫的颜色——米白色,以及一句漫不经心的"他今天换衬衫了"。
那周结束的时候,沈砚在写字楼的电梯里,独自一人,在楼层数字往下走的过程中,它来了——不完整的,断断续续的,像远处有人在说话,只捕捉到了几个字——
"……沈砚……"
就这两个字,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砚在电梯里站着,没有表情,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段时间,比他预计的要长很多。
顾珩在想他。
这不是一个他可以假装没有推断出来的结论。
他走出电梯,把它放在脑子里,继续他当天剩余的工作。
但在走出那栋楼、在城市的风里走了几步之后,他在心里轻轻地确认了一件自己没有预期会确认的事——
规则变了。
他不知道变成了什么,但它不再是原来那个规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