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书房坐下来，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在椅子上，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在想的不是顾珩，或者说他试图不想顾珩，他在想的是那个"只对顾珩有效"的结论——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别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没有得到答案。

他把这个问号归入了他人生里少数几件没有答案的事情的那一类，他不习惯，但他学会了和它共存——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题路径，有些答案只能等时间自己长出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打开书桌的台灯，把那本书取出来，把那张纸展开，看着上面的字，在底端加了一行：

"待理解——为什么只是他。"

他把那个问号加上去，然后把纸折回去，把书盖上。

起身，关灯，去睡觉。

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他在黑暗里走向卧室。

他躺下来，把眼睛闭上，听着城市很远处的声音。

今天，那两个字——"沈砚"——它出现在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期的时间点，出现在一个电梯里，出现在顾珩不在场的前提下。这说明一个事实：这个能力的范围，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大，而且，顾珩想到他，也比他最初以为的要频繁。

他不打算今晚就想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两个字之后，他和顾珩之间的某个刻度，已经不可逆转地偏移了。

那块石头沉下去了，但没有消失。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五十分的闹钟响了。他伸手关掉，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

洗脸，刷牙，换衣服，泡咖啡，看手机里助理发来的当日日程，确认一遍，回复两条，把今天需要带走的文件装进包。

他的早晨是这样的——有条不紊，每一步在它该在的位置，今天的工作今天开始，昨天的余温昨天收起。

但在他把包拉好、拎起来、走向门口的那一刻，那两个字又出来了——

"沈砚。"

他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走，把门打开，走出去，拉上门。

电梯下楼，大堂，停车场，开车上路。

他没有让那两个字跟着他进今天。

但他知道，那两个字已经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住下来了，不管他今天去做什么，它们都在那里，等他回来。

那周结束之后，有一件小事发生了。

他在早上的例行新闻扫描里，看见了一条关于顾氏集团的简讯——不是重要的商业新闻，是一条关于顾珩出席某个行业峰会的图片新闻，配了一张照片，角度是侧面，顾珩站在一群人中间，低着头在看手机，周围的人都在相互交谈，他独立在那里，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不需要刻意就自然和周围隔开了一段距离的样子。

沈砚在这条新闻上停了大约五秒。

他在看照片里那个低着头看手机的人，在看那个在一群人中间显得像是一个人在场的背影，在感觉某种他说不清楚来路的东西。

五秒之后，他把手机屏幕划过去，看下一条新闻。

那天他处理了很多工作，那条新闻是其中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一条，它不影响任何决策，它不需要被记住，它理论上不应该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但在那天下班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他在城市的傍晚风里走了一段，脑子里浮出来的那个画面，是那张侧面照片里顾珩的背影——那个在人群中间、低着头、跟周围隔开了一段距离的背影。

他没有分析它。

他只是走着，让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地下车库，上车，回家。

那个画面不需要被分析，也不需要被定义，它就这么在那里，等着某一天，他有准备好了的那一刻，再去看它一眼，给它一个位置。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时候"，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