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第一次主动开口,是在第三十五天。
不是正式场合,是一个偶然——沈砚参加了一个行业活动,在走廊里遇见了顾珩。两个人各自有要去的地方,在走廊上对向而行,按照正常的程序,双方点头,错开,各走各的。
但在他们交错的那一刻,走廊另一端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看到沈砚,立刻加快步子走过来,大声打招呼,语气亲热,开口就是:"沈总您这边项目的事我听说了,现在外面传的那个版本可不对,好多人都不清楚……"
沈砚停下来,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那个版本他知道。是一个因为合作方内部沟通问题产生的误解,被人放大传播了,说法对他不太好听,说的是他这边决策出了问题导致项目延误。从头到尾都是合作方的流程问题,跟沈氏没有关系,但解释起来麻烦,他本来打算让它自然沉下去。
但走廊上,当着还没来得及走远的顾珩,以及路过的几个人,那个误解突然有了一个额外的存在感。
沈砚开口,准备用标准的方式把话题带走——
然后顾珩转过来了。
不是全转,只是半个身子,他还在迈步,只是停了一秒,侧过来,对着那个热情打招呼的人:
"那个版本的实际情况是合作方流程失误,跟沈氏决策没有关系。"
声音不大,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完他重新走他的方向,没有看沈砚,也没有等任何人的反应,像他只是说了一句不需要被回应的话,然后继续走,不带走任何东西。
沈砚在原地站了一秒。
那个热情打招呼的人愣了一下,讪讪地把话题转了个方向,寒暄了两句就找了个理由走掉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侧头,目光追上了顾珩的背影。
顾珩已经走了大约十米,步子是普通的步速,没有快走,也没有任何"我刚才做了什么"的感觉,衬衫的背部有一道很浅的褶皱,大概是久坐之后形成的,就这么走着,走向走廊的另一端,即将消失在拐角。
沈砚在顾珩开口那一秒,听到了一条心声——比那句话来得更早一点,只有四个字——
"……不对的事。"
就是这个。顾珩觉得那个版本不对,所以他纠正了它。不是因为跟沈砚有什么特殊关系,不是策略,不是想建立什么,就是——不对的事,他说一下。
这个人的逻辑是这样简单的。
沈砚把它在脑子里放了很久。
他知道顾珩的三个标签:从不解释,哪怕被全世界误解。假装忘记,但全都记得。恐惧被需要。
顾珩替他说了那两句话,但没有让他感谢,没有留下任何需要被回应的东西。他纠正了,然后走了,干净到沈砚甚至没有办法制造一个恰当的机会说一句谢谢,因为顾珩根本没有停下来等他说。
这不只是一种好心——这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那个版本不对,所以说一下,然后没有了。
沈砚走向原来的方向,步速正常。
他在脑子里写了一条备注:顾珩这个人,比他最初判断的,要复杂很多。
他最初的判断是:难谈,不在意,淡漠,自我中心型的。这些都没有错,但它们都是这个人的外层。外层之下有某种东西,沈砚还看不清楚,但他在那四个字——"不对的事"——里,感觉到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种原则,是一种内嵌的、与任何利益都不相干的原则,非常安静地在这个人身上运作着,不需要被知道,不需要被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