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
顾珩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发言。
这不是他的主场——他不喜欢公开发言,不是怯场,是他对这类场合有一种根本性的不耐烦,那种不耐烦不会在脸上出现,但沈砚在台下第三排坐着,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台上稿子是助理提前准备的,顾珩拿到稿子看了大约十分钟,删掉了三分之一,留下的部分是能说完就结束那种节奏。台下有几个人在低声议论,沈砚侧耳听了一句,是说顾珩这次写得比某人的好,有质感,不堆砌。
顾珩在台上说话的方式和在谈判桌上是一样的——直,不堆砌,不煽情。这套稿子对这种场合来说有点太干,但顾珩说它的时候自带一种东西,让干净这个念头本身也有了一种质地,像一张白纸,你可以说它什么都没有,但你也可以说它是它本来应该的样子。
台下有人鼓掌,比较礼貌的那种。顾珩扫了一眼台下,没有找到任何特定的视线,然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继续往下说。
就在他翻稿子的那一刻,沈砚听到了——
"……快完了。"
就这三个字,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点总算的意思。顾珩在台上,站姿好,声音稳,那个状态是无可挑剔的,但在那个状态里面,他只是在倒计时。
沈砚低下头,把节目单拿起来,遮住自己的嘴角。
台上那么克制,里面只是在倒计时——这个落差,让沈砚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发言结束,台下掌声,顾珩下台,被几个人截住寒暄。
沈砚起身,走向饮料台,站在那里,拿了一杯水,面对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大约五分钟后,顾珩脱身了,向饮料台的方向走来。沈砚往旁边移了一步,给他留出位置。
顾珩拿了一杯水,站在沈砚旁边,两个人面对同一个方向,之间大约一肩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沈砚开口了。
"发言写得不像你。"
顾珩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一秒,然后重新看前方。"助理写的。"
"剩下三分之一是你的风格。"
这一次顾珩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两三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一点真实的好奇,不多,但确实在那里。
"前后气质不同,"沈砚说,"删掉那三分之一,剩下的东西是竖起来的,不一样。"
顾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沈砚在顾珩看过来的那一刻,听到了——
"……他在听。"
三个字,有一点惊讶,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但不是负面的。不是被冒犯,不是不适,是那种在某个地方被真实触碰了一下的感觉——很短,然后被压下去了,但在被压下去之前,它是真实的。
两个人在饮料台旁边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再说什么,然后各自被各自的人叫走。
沈砚在那晚回去的路上,在车里,把这个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不是"他在听"这三个字,他想的是那之前那条——"快完了"。
台上台下的两个顾珩,同一个人,同一时刻。一个在执行一件事,一个在等它结束。那个分裂不是矛盾,是这个人的某一个层次——他永远有一部分是在这个场合里的,也永远有一部分是在这个场合以外的。
沈砚觉得这个很准确地描述了顾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直都是在"以外"的地方,只是有时候会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让他往里面走了一步。
"他在听"是顾珩今晚被往里走了一步的时候。
那个晚宴结束之后,沈砚给自己的读心行为设了一条新的规则:不在顾珩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读心来获取任何对他本人、而非商业层面有利的信息。
他在那张纸上加了这一句话,工整的笔迹,承诺的语气。
他没想到这条规则后来会有那么一天,让他在遵守和放弃之间,站了很久。
他把纸折好,压回书下面,关上书房的灯。
第六十天的夜晚,他做了一个承诺,给自己。
这不是他第一次给自己立规矩,但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具体的人,立一条具体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