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是应声,是某种更里面的确认,某种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对上了的东西。
车里的光线还是那种斜的暖色,顾珩让司机开车,先送沈砚。沈砚在下车的时候,把今天这两个小时在心里停了一下。
顾珩说"我家里那边,又来消息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沈砚面前把那个提了一个口,虽然什么都没有多说。沈砚不知道顾珩家里是什么情况,但他记住了顾珩在那句话里用的是"又",记住了顾珩把那句话说完之后很快恢复正常的样子。
有些事,是顾珩一个人扛着的,扛了很久了。沈砚把这个放进他关于顾珩的那个地方,等着。
车在夜里开着,顾珩坐在后座,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
沈砚在旁边,靠着车门,已经睡着了一会儿了。
顾珩把那个"放那里比站着顺眼"的想法压下去,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文件上,继续看他剩下的那几页,不让自己往右边多看哪怕一眼。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沈砚睡着的时候,肩膀是放松的。
平时沈砚在清醒的状态里,有一种不明显但存在的绷,是那种长期在高压状态里工作的人身上特有的质感,不是紧张,只是持续的备战。但睡着之后,那个东西消失了,他的肩膀下沉了几毫米,整个人都松了,那种松让他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像是一个卸下了什么重量的人。
顾珩把视线收回来,把文件的最后一页翻完,然后合上,放在腿上。
他没有再看文件,也没有看窗外,他就这样坐着,听车轮和路面的摩擦声,听沈砚很轻的呼吸声,让那个声音在车里的空气里存在。
他想起今天他们并肩站着处理那个的时候,想起沈砚在某个很关键的节点给出了一个连他都没想到的角度,想起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某种类似于惊喜的东西——不是对方案的惊喜,是对这个人的惊喜,是那种你以为你已经知道一个人的边界在哪里,然后他忽然再推进了一步,让你重新校准对他的认识。
这种事,顾珩已经经历了不止一次了。每次都让他觉得,这个人,他还没有看完。
他想到今天的另一件事——他说的那句"我家里那边,又来消息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把那句话说出来了,那个一直是他一个人扛着的,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但今天,在车里,在那段安静的等待里,那句话就出来了。
沈砚没有问,就那样在旁边,听到了,但没有问。
顾珩在心里把那个"没有问"放了一下,感到一种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车停下来的时候,沈砚刚好醒了,坐直,看了看窗外,发现已经到了他的住所附近。顾珩在旁边,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沈砚一眼,确认他醒了,然后把手机放下。
"睡多久了?"沈砚问。
"大概四十分钟。"
沈砚点了一下头,往车门方向移,准备下车,然后顾珩忽然说:
"下次不用那么拼命,今天那个会议,提前结束也没问题。"
沈砚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顾珩的表情很平,但沈砚听到他心声里有一句话——很轻,像是被压住了一大半,只有最后一点点漏出来:
「……别太累了。」
就这三个字,没什么特别的。但沈砚知道顾珩平时不会说这种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不习惯。心声里漏出来的,才是真的。
沈砚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推开车门。
夜风吹过来,比车里凉,他把外套领子拉了一下,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不是因为忘了什么,是因为他想回头看一眼。
顾珩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没有关,顾珩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开走,像是还在等他走远一点。
沈砚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辆车会在他走进单元门之后才离开。
就像上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