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谈判对方提出了一个明显有漏洞的论据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在等顾珩的回应,都在准备看他怎么拆解那个漏洞,但顾珩没有立刻开口,他让那个论据在空气里待了大约十秒,然后他转向了另一个人,提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把整个谈判的焦点移走了。
对方以为他没有注意到那个漏洞,以为他绕过去了,以为那个就这样揭过了。
但沈砚知道,顾珩是故意的。他没有揭那个漏洞,不是因为他没看见,是因为他判断了,让对方以为那个漏洞没被发现,比当场揭穿更有用——那个漏洞的存在,让顾珩在接下来的谈判里,有了一张他可以随时打出来的底牌。
沈砚把这个念头收进来,放进了他关于顾珩的了解里,让它在那里,成为他越来越清晰的关于这个人的判断的一部分。
散场后,在走廊里,沈砚把这个说了出来,顾珩听完,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聪明。
那两个字,是说他的,是对他判断出这个的认可,是那种只有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层次上才能发生的相互确认。沈砚把那个"聪明"放进心里,和其他那些一起,让今天成为今天。
回去的路上,沈砚想了一件他这段时间里一直有但没有认真想过的事:为什么是他。
顾珩可以让任何人跟着他,他有足够的人,有足够的资源,他如果需要一个人在他旁边观察和配合,他有很多选择。但他让沈砚来,而不是他自己团队里的任何一个人,这个,沈砚现在想来,不只是因为沈砚的能力,而是因为顾珩在做一件更大的事。
他在把沈砚放进他的生活里。
不是合作,不是战略,是那种把一个人放在你旁边、让他看见你在做什么、让你们的接触变成一种日常的存在的事。
沈砚把这个想法想完,然后让它在心里待着,不做结论,只是让它在那里,告诉他一件他需要知道的事。
那天的谈判里,沈砚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顾珩在某个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而不是反驳,不是因为他没有看见对方的漏洞,而是因为他判断了,让那个漏洞暂时存在,比当场揭穿更有价值。那个被保留下来的漏洞,变成了他之后可以随时打出来的一张底牌。沈砚把这个念头收进来,确认了顾珩是一个在大局上比他多看了几步的人,是一个在眼前和长远之间,永远选择长远的人。这个,加进了他对顾珩的了解,让那个了解更厚了一层。散场后顾珩说聪明,那两个字是对沈砚判断的确认,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层次上的相互看见,是那种只有真正了解彼此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相互确认,安静,准确,不需要多说。
那天晚上沈砚在整理今天的事情时,想了一件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顾珩为什么让他来。不是合作需要,不是战略考量,是更深的一个原因,是那种你把一个人放在你最近的位置、让他看见你每天在做什么的那种原因。沈砚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了很久,然后得出了一个他觉得是真实的答案:顾珩在把他放进他的生活里,不是工作意义上的生活,是更大的那个生活,是那种他希望沈砚在他身边的那个生活。这个,让沈砚在那天晚上,感受到了一种他说不清楚但很真实的温热,让那个晚上比以往的晚上,多了一种值得珍惜的质感。
第二天,沈砚比平时早了一点到顾珩那里,顾珩已经在,两个人对了一眼,没说话,然后各自做今天的事,就像每天一样,就像他们已经这样很多年了一样,就像这个从来都是这样的一样。沈砚在那个时刻,感受到了一种他以前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归属感,是那种你每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见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而那个地方和那个人让你感到是你该在的地方的那种感受,是那种让一个地方成为你的地方的那种感受。那种感受,在他这里,是非常稀有的,是他很多年都没有有过的,是今天,在这里,给了他。
沈砚有时候会想,他和顾珩之间,到底有没有一件事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他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他是一个相信判断和选择的人,是那种他认为每一件事都有它的来源、都可以被追溯到某个具体原因的人。但他和顾珩之间的这个,有时候会让他感到一种他没有办法完全用来源和原因来解释的东西,是那种它就是在那里了、你把它往前追溯也好往后看也好它就是在那里的那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感受到了它,然后让它在那里,不急着解释,不急着给它一个框架,就让它是它。就让那种感受告诉他,这个是真的,这个不是他以为的,这个是实实在在地在他和顾珩之间发生着的。他把这个放在今天,让今天带着它,成为他在这段时间里某个值得记住的时刻。
那一夜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走了一遍,顾珩的眼神、那句不经意的话、那段共同撑过来的时间。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有了一种他说不清楚但能感受到的分量,是那种一件事积累到了某个程度之后会自己开口告诉你它是什么的那种分量。他听见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把它放好,让它成为今天他带走的那件东西,让它成为他明天继续走的那个底气。
他不知道这算开始,还是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