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珩继续喝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继续撑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事。
那是一个顾珩没有说出口的习惯:压力大的时候,他会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只有纯粹的咖啡因,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撑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事。
沈砚记住了。
那天之后,沈砚开始有一种新的状态——是那种你确定了你要做一件事,然后你开始朝着那个走,朝着那个方向,慢慢地,但方向是确定的那种状态。
他不知道那个会在哪一天发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不知道顾珩会怎么反应,他有判断,但他知道那个判断不是确定,是可能,是他给出的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估计。
但他知道,他要去那里,他要走到那一步,他要让顾珩知道,他要把那个从心里,从那个他装了很久的地方,拿出来,给顾珩看。
这个,是他今年做过的最认真的一个决定,不是关于工作的,不是关于商业的,是关于他和一个人之间的事,是关于他这辈子,他愿意为了某个人,走过去,站到他面前,说出那个的决定。
他知道。
那个承诺,沈砚在心里把它放了很久,让它在那里,成为他接下来每一天的底色,成为他和顾珩相处时那种方向感的来源。他不急,他有耐心,他知道这个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时机,需要两个人都走到了那个地方的那一刻。但他有方向,他知道他要往哪里走,他知道那一步是他会迈出去的一步,他只是在等那个时机。
那种等,不是那种煎熬的等,不是那种你不知道结果的等,是那种你知道前面有一件好事、你在走向它的路上的那种等。是那种让你在每一天都感到有所期待有所前进的那种等,是那种把你带着走的那种等。沈砚让那种等,成为他和顾珩之间这段时间的质感,让它把他带着,一天一天地,往那个他已经能看见了的方向,走过去。
他回顾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他和顾珩之间发生的那些事,那些他们一起撑过来的时刻,那些他观察到的顾珩的样子,那些顾珩在某个时候给了他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有了一种让他感到很确定的重量,是那种你知道一件事是真实的、不是你自己造出来的那种确定。他带着确定,迈步,带着对顾珩的在意,带着他知道他想要的东西的清醒,带着他知道他会走到那里的相信,迈步。他知道,那个,不会让他失望的。
沈砚把第一幕里所有那些他和顾珩之间的事,在心里做了一次完整的回顾。那些事里有起点,有那些让他们走近的时刻,有那些他观察到的顾珩的样子,有那些他收到的来自顾珩的、那些顾珩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在给出去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好,感受到了那种在这段时间里真实积累起来的重量,是那种你知道某件事不是你想象出来的、因为它太重了、重到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的想象的那种感受。他带着感受,带着他已经认清了的喜欢,带着他知道了方向的清醒,站在第一幕结束的地方,往第二幕的方向看过去。他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很容易,他知道顾珩是一个不容易的人,他知道那个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愿意慢慢来的那种坚持。但他有那些,他有时间,他有耐心,他有那种他知道这个值得慢慢来的确定。他把那种确定放好,让它成为他往第二幕走过去的那个底气,让它告诉他:迈步,那个,会的。
那天下午的会议结束得很晚。
沈砚在整理文件的时候,余光扫到顾珩还坐在那里,没有动。其他人陆续出去了,走廊里说话声、脚步声慢慢散尽,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沈砚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文件袋,站了起来。
顾珩抬头看他,表情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说:"你先去。"
沈砚没动。
他说:"家里那边又来消息了?"
顾珩停顿了一秒,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陈述,是顾珩已经有了某种判断的说话方式。
沈砚把文件袋放回桌上,重新坐下,靠着椅背说:"你今天下午从三点开始,状态就不对了。不是工作上的事。"
顾珩没有说话。
沈砚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知道顾珩的节奏——他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没用,反而会让他把壳子关得更紧。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就这样在这个安静里待了一段时间。
顾珩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说的却不像平时的话:"他们的意思是,顾氏现在这个方向不稳,需要有人来接一个局面。"
沈砚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接了,我后面两年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处理那一堆烂摊子。"顾珩把文件合上,声音依然平,但眉间压着什么,"不接,家里那边就会有人说我不顾大局。"
沈砚想了想,问:"你怎么想?"
顾珩转过头,看着他,停了几秒:"我还没想清楚。"
这是顾珩很少说的话。他几乎不承认自己"没想清楚",他的习惯是把事情想透了,或者直接行动,不在中间的状态里暴露自己。
今天他说了。
沈砚没有接着给建议,也没有发表判断,只是说:"想清楚再说,不用着急。"
顾珩"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走了。"
沈砚也站起来,跟着他往门口走。
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灯光白而均匀,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
顾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步伐比进会议室时稍微慢了一点。
沈砚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那个距离,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不说话,就是答案。
「……还好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