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发现温景行不对劲,是在一个周三的深夜。
那晚他因为论文数据的事熬到凌晨十二点,刚放下手机准备去厨房倒杯水,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温景行推门进来,带进一身深秋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硫磺烧焦了的味道。
他看见客厅亮着灯,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关上门,动作里带着点慌。
“怎么还没睡?”声音有点哑。他一边换鞋一边想笑一下,但那笑僵在脸上,眼底的红血丝和黑眼圈根本遮不住。
“等你。”周予安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手腕时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温景行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往浴室走:“我去洗个澡。”
水声很快响起来。
周予安站在客厅里,看着温景行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股没散尽的疲惫。
他想起最近这半个月,温景行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就走,半夜才回来。之前温景行说“局里任务多”,他就信了,以为就是普通的加班。可现在看,这哪是什么加班。
他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开了韩旭的微信。
“韩旭,睡了吗?我是周予安。”
韩旭几乎是秒回:“没呢,予安哥,怎么了?行哥惹你啦?”
周予安想了想,打字:“没有。但他刚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我看他脸色很差,作为搭档,你应该比较清楚原因,是不是最近局里的任务强度太大,导致他的火系异能过度透支,身体超负荷了?”
发完他就等着。
韩旭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分钟,消息才过来,语气明显小心了很多:“呃,予安哥,行哥他……跟你坦白异能的事了?”
周予安心里一动。看来他猜对了,温景行没把这事告诉韩旭。
他决定顺着往下说:“嗯,他跟我说了。但他现在状态很糟,我很担心。韩旭,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韩旭大概是被他这副淡定的语气搞懵了。既然温景行早就把异能局的事告诉了周予安,那他再瞒着就显得没必要了。
“哎……既然行哥都跟你说了,那我也不藏着了。”韩旭发来个叹气的表情,“予安哥,你也别生气,行哥他……不是在忙公务,他是在接私活。”
“私活?”
“就是经过局里备案的、没有强制性质的正规委托。”韩旭解释,“行哥最近跟疯了似的,连组队都不喊我,每天都一个人去任务大厅接B级和C级任务。就是那种处理街头异能骚扰、抓低阶违规异能者的活儿,奖励少,贡献点也少。可这家伙一口气接十几个,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
周予安的手指有点发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工资不够花?”
“我也不清楚。”韩旭的消息顿了顿,“行哥没跟我说具体原因。就说过他现在需要大量贡献点,也不知道要拿去干啥。”
看到这句话,周予安感觉血往头顶涌。
“予安哥,现在你是他室友,多劝劝他吧。低级任务虽然风险低,但做多了也伤身体,对精神力是很大的负担。”
周予安没回复。他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黑夜。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要那么多贡献点干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予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不想等了。
温景行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点,但眼底的疲惫还在。他看见周予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明显在等他。
“怎么还没睡?”他走过去坐下。
“等你。”周予安把牛奶递给他,“喝了吧,热的。”
温景行愣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刚要说话,周予安先开了口:“景行,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温景行手一抖,牛奶洒出来一点。他放下杯子,想笑一下:“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那你为什么每天这么晚回来?为什么每天都这么累?”周予安看着他,眼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人没法回避的沉静,“韩旭都告诉我了。你每天都在接低级任务,为了凑贡献点,对不对?”
温景行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没想到韩旭会告诉周予安。
“告诉我,为什么?”周予安没松口。
他张了张嘴,找不到借口。
“予安,我……”他低下头,不敢看周予安的眼睛,声音发干,“我只是想帮你。等我攒够贡献点,就能请到高阶治愈系异能者给你治病。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周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景行,我问你。请一个高阶治愈系异能者,要多少贡献点?”
温景行声音有点虚:“大概……至少要十万吧……”
“那你这几天攒了多少?”
“……”温景行声音越来越低,“有3600了。”
周予安听完,深吸一口气。
“温景行,你觉得我是累赘吗?”
“不是!”温景行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躁,“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我只是想做点什么,我不想你离开……”
他的声音有点哽,但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了。
周予安看着他绷紧的下巴,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他伸手,轻轻盖在温景行粗糙的手背上。
“景行,看着我。”
温景行抬起头,撞进周予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
“我知道你想帮我,这份心意我领了。”周予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医生,我知道自己的病情。我已经问过专家了,他说可以安排手术。你不用这么拼了,好不好?”
温景行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手术有风险,我不能冒险。予安,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周予安没说话。
他知道温景行的脾气,认准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那,我们慢慢攒,行吗?”他放柔了声音,像在哄小孩,“我查过了,脑瘤已经控制住了,没有再变大。我们还有时间。我不希望我还没治病,你先倒下了。我希望你能多陪陪我。哪怕是慢慢攒,行不行?”
“……真的控制住了?”温景行不太信。
“真的。不信我把报告拿给你看。”
温景行看着周予安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十万贡献点,不是“慢慢攒”就能解决的。但他更没法拒绝周予安。
最后他点了点头。
周予安叹了口气,伸手帮他理了理湿头发。
“答应我,马上停下来休息。我去跟医院请假,我们出去走走。去海边,去山上,去什么地方都行。好吗?”
温景行看着他。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现在全是温柔。
“好。”他声音有点哑,“我今天还有一个任务没做完。明天弄完了,就回来。”
那个任务是他昨天临下班前接的。
C级,常规委托。任务面板上写的是:城西废弃工厂监测到微弱异能波动,疑似有一名流浪汉觉醒。目标危险性“普通人类力量级”,风险等级C,基础奖励100贡献点。
这种任务,一般就是去核实一下。真是异能者,把人带回局里登记就行。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是个陷阱。
城西废弃工厂确实有动静。但那里不是流浪汉的窝,而是一个地下异能黑市的秘密据点。
这伙人专门抓落单的异能者,经过筛选和洗脑,改造成“活体兵器”,再高价卖给非法组织。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故意在工厂外围放了一个刚觉醒的流浪汉。这个流浪汉异能波动微弱,正好当诱饵。谁要是被这个信号引过来,首先找到的肯定是那个流浪汉。真正的据点就能在金蝉脱壳下安然无恙。
异能局的监测系统只捕捉到了流浪汉的微弱波动,对藏在暗处的那伙人完全没发现。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周予安站在门口,看着温景行系鞋带,又叮嘱了一遍:“注意安全。做完就回来,我在家等你。”
温景行站起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蹭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放心,C级任务,没事的。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