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达索尼亚从另一边走过来,在伊普洛的另一侧坐下了。
“我们以前不在这个岛上。”她开口了,声音跟玛丽哥鲁德不一样,不是柔和,是更直接的、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很重。“我们小时候被带走过。后来才回来。”
伊普洛看着桑达索尼亚。桑达索尼亚的表情很平静,但伊普洛觉得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平湖下面藏着暗流的东西。她很想问“被带走去哪了”,但她没有问。她不敢问。
玛丽哥鲁德在旁边接了一句:“姐姐大人带我们回来的。”
伊普洛不知道她们说的“姐姐大人”是谁。她只知道一个名字,波雅·汉库克。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颜色从白色变成了金色。训练场上的战士们一批一批地换人,从格斗训练换成了体能训练,从体能训练换成了射箭训练,从射箭训练换成了沙滩长跑。伊普洛看着那些女人在夕阳中跑过沙滩的身影,沙子在她们脚下飞扬,在橘红色的光线中像无数颗细小的金星。
玛丽哥鲁德忽然站了起来。
“该回去了。”她说,“姐姐大人等久了会生气的。”她的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更习惯的、像是“这是我活了几十年总结出的生存法则”的东西。
回到宫殿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被拉长了的丝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际。
桑达索尼亚和玛丽哥鲁德把她带回了宫殿。
一个侍女走过来,对伊普洛说今晚她可以住在宫殿里,然后把她领到了一间屋子门口。
“就是这里。”侍女推开门,侧身让伊普洛进去。
伊普洛走进屋子,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是丝绸的,摸上去又滑又凉。桌上放着一壶水、一盘水果和几块点心。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是拉上的。墙角有一个衣柜,柜门关着,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
伊普洛站在屋子中央,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那些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始终没有消失。
她在心里算了算,至少有三个人。不,四个。不,五个。脚步声太多了,她数不清。
她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窗户外面是一个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庭院的围墙上没有站人,但围墙下面的阴影里,她看到几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没有守卫。是守卫藏在了阴影里。
伊普洛放下窗帘,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汉库克让她住在这里,表面上是“天晚了,明天再走”,实际上是“在确认你没有威胁之前,你不能离开”。她不知道汉库克需要多久才能“确认”她没有威胁。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她不能在这里等那么久。
她得走。今晚就走。
白天不看赶紧没有机会,现在……机会不就来了。
夜深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不是没有了,是间隔变长了。从原来的一分钟来回一次,变成了三分钟来回一次,又变成了五分钟来回一次。
伊普洛躺在床上,衣服没有脱,鞋没有脱,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在装睡。她不知道房间里有没有人进来过,不知道有没有人隔着窗户看过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真的睡着了,今晚就走不了了。
月亮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脸上。月光在她的眼皮上跳动,催促她睁开眼睛。她没有睁。她在等。
又等了很久。
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不是间隔变长了,是彻底消失了。那些来来回回走了几个小时的人终于停了,可能是去换班了,可能是去休息了,可能是觉得她不会跑了。
伊普洛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她在动,先把上半身从床垫上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了一下,听听外面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听到,继续抬,直到完全坐直,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把脚放进鞋里,站起来。
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不是害怕,是紧张。那种“你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像一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
她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人。
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只开了一个手指的宽度,刚好够她一只眼睛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