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你们那边找都找了吗?”晨间清风吹拂,青池湖湖面上倒映着一行寻不到公主的宫人,她们捧着衣饰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圆润的露水在荷叶边缘悠哉打转,这来回一晃,三个春秋过去了。
“哎呦殿下呀!”这出宫的时辰快到了,这公主殿下到底在哪啊?!
那满池的荷叶像是能听懂宫人口中的急迫之意,借着风力,它们善解人意地打开层层遮挡,露出一截木船头来。
“你们看湖中有船!”眼尖的宫女们高喊道:“她在那呢!”
一叶扁舟浮于水面,她们要找的人正躺在斑驳的湖光绿影中,做着遥远又飘渺的梦。
“公主殿下快回来。”
“你们这样不行,让我来。”
这都要火烧眉毛了,这样娇滴滴的呼唤有什么用?杜若扎紧马步,一声中气十足的:“公主殿下!”响彻青池湖。
“这样能行吗?”
湖面左右晃动泛起的涟漪率先做出了回应。
“我在这呢!”荷叶之上,一双纤长光滑的手伸了出来。
“我怎么睡着了!”张娓拿掉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头顶上的绿叶,伸了一个懒腰才想起来今日是什么日子。
东黎肃文二十一年春,春耕礼这日,在东黎皇宫里当了三年公主的张娓“哈!”的一声惊醒。
她挺直背脊,将船桨紧握在手中来回扑棱着往岸边划去,边划边喊道:“救命啊!”这要是迟到了那些出席的礼官不得把她谏死!
水面被搅乱,上下翻腾的游鱼避她锋芒,识趣的远远让道。
“公主殿下加油啊!”岸边的宫人们恨不得扑上去帮她划。
临近水面,杜若顺利地接过她手里的破木桨扔回小舟上,招呼着手捧衣饰众人:“来不及了,你们快过来。”
宫女们拿着准备好的衣物围上来。她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为张娓穿衣戴冠。
张娓身上原本穿的金丝蝶纹花鸟外袍被褪下,换上了一身灵动飘逸,印染着百草图样的绿纱衣。
适逢惊蛰,一道头戴绿柳白纱的身影在狭长偏僻的宫道中肆意穿梭。
张娓的身后,杜若捧着还未来得及给她披上的帛巾,拼了命地追赶。
终于在皇后出来之前,她们主仆二人站到了准备好的车與边上。
张娓弯腰扶着马车,杜若在后头扶着张娓的后背,二人同频率地大口喘息着。
东黎皇宫朱雀门前彩旗飞扬,各宫仪仗按品级排列。长长的车队望不见头尾,像在完美的白玉壁画上,生生凿刻出了一道浓墨重彩。
见人已到齐,嬷嬷上前请示道:“具已备妥,请皇后娘娘。”
华盖下,司徒皇后身着一身碧色宫装,漆黑的长发尽数盘于耳后,举手投足间尽显母仪。
区别于往日的凌厉,今日她路过张娓面前时,微微颔首肯定,眼中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但很快就和三年前她们第一次相见那样,飘走了。
皇后,还是那个皇后,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和傲气。
一声“出发。”让短暂的温情转瞬而逝。
随行的嬷嬷喊道:“皇后娘娘起驾。”
司徒皇后手心向上微抬,示意后宫众人,谁才是这后宫之主。
春三月,晨雾未散尽,皇家祭坛上东黎国的皇帝与皇后并肩而立。
众人向东黎国供奉的稷神娘娘像行过跪拜大礼后,司徒皇后接过自下而上传递而来的簸箕,把里头精心挑选过的谷种交于肃帝过目。
丝竹礼乐声起,稻田旁乐人高唱太平歌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肃帝推犁,皇后播种。从被禁军宫人围得密不透风的宫墙中走出来,在并不宽阔的农田里,他们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妻那样夫行妇随。
肃帝走了三个来回明显体力不支,粗喘着停下了脚步。
去年中秋后,启明殿就开始频繁地传唤御医方士,明眼人谁都能看得出,他们的陛下正在日渐衰微。
“让臣妾同陛下一起吧。”眼见肃帝掺杂了白发的鬓角生出汗珠来,还要坚持,司徒皇后伸出的手还未抚到丈夫脸上,却被他避过。
这样的疏离没有让尊贵的一国皇后失落,在众人面前,她仪态大方地伏下身子扶持着耕犁,同肃帝走完了最后一段。
天上放生的飞鸟逐渐远去,仪式继续进行。张娓抓起木盒中最后一把种子洒在土地上,一队身着蓑衣,头戴面具的巫祝来到田埂之间。
他们手执长羽扇,整齐划一地跳着神秘莫测的舞蹈。
在那领头的巫祝即将来到身前时,张娓及时抬手放下帷帽上的白纱遮住周身,尽量与周遭隔绝。
这么多年了,她看见傩戏面具还是会下意识地背过身去。
岂料一个身披稻草蓑衣的人,正举着羽扇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