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自重。"沈惊鸿别过脸去。
"自重?"裴渊放下书卷,微微倾身靠近她,"沈惊鸿,你用十年寿命救了我的命。你让我怎么自重?"
他的气息温热,拂在她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沈惊鸿的心跳加速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发颤。
"我救你是因为……因为你是我的雇主。"
"仅仅是因为这样吗?"裴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惊鸿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救裴渊,当然不仅仅因为他是她的雇主。但她不愿意承认那更深层的理由——因为她害怕。害怕一旦承认了,就会失去;害怕一旦靠近了,就会再次被伤害。
前世的伤痛太深了,深到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裴渊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书卷,继续看了起来。
但沈惊鸿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天夜里,沈惊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前世的丞相府。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青石板路。
一个少年站在桃花树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什么。他的面容很年轻,但沈惊鸿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年轻时的裴渊。
他抬起头,看到了她,微微一笑。
"沈姑娘。"他说,"你来了。"
"你是谁?"梦中的沈惊鸿问。
"我是裴渊。"少年说,"七皇子。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
"嗯。"少年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而清澈,"我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你。你不知道,每次你在花园里读书的时候,我就躲在假山后面偷偷看你。"
沈惊鸿愣住了。
"你……"
"沈姑娘,"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有些话,我前世没有来得及说。今生,我一定要说——"
"什么话?"沈惊鸿急切地问。
但少年的身影已经开始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别怕,我在。"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她的枕头湿了一片——她哭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了尚未干涸的泪痕。
那个梦……是前世的记忆吗?前世的裴渊,真的在丞相府的假山后面偷偷看过沈婉清吗?
她不知道。但那个梦带来的温暖和酸涩,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做噩梦了?"
裴渊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有。"沈惊鸿坐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只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沈惊鸿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喝了水再睡一会儿。"
沈惊鸿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冰凉的手指。
"裴渊。"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殿下"。
裴渊微微一怔,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风,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嗯?"
"谢谢你。"她说。
裴渊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
"不客气。"他说,"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一颤,杯中的水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杯沿后面,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耳尖。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沈惊鸿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夺嫡之争还在继续,沈妙音还活着,天机司的秘密还没有揭开。
而她和裴渊之间那条越来越纠缠的命线,也不知道会将他们引向何方。
十年。
这个数字在沈惊鸿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她今年十七岁。以天机司命理师的平均寿命来算,她原本还能活大约四十年。十年,意味着她将失去四分之一的寿命。如果推演过程中出现意外,这个数字还可能更大。
而更残酷的是,她不确定这十年换来的,究竟值不值得。
裴渊的命线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即便她耗尽十年寿命去续命,也无法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命理之道,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可如果不救他呢?
沈惊鸿看着榻上裴渊苍白的面容。他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锁着,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裴渊被赐死的那一天,她站在冷宫的高墙上远远地望过去,看到那个沉默的背影跪在刑场上,没有求饶,没有喊冤,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被困在冷宫的高墙之内,连为他送一碗断头酒的能力都没有。那种无力和绝望,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而现在,命运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十年就十年。"她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绝。她缓缓抬起双手,命理之力开始在掌心汇聚,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但她不在乎。
前世她欠裴渊的,今生就用寿命来还。如果这还不够,那就再加上下辈子、下下辈子。
她沈惊鸿——不,她沈婉清,从来不是一个会亏欠别人的人。
命理之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纤细的银色丝线,缓缓没入裴渊的眉心。
沈惊鸿的视野再次进入了那个浩瀚的命线星图之中。裴渊的命线就在她眼前——那条曾经粗壮如蛟龙、暗含帝王之相的命线,此刻已经断裂成了无数截,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蛛网,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生命力注入那些断裂处。每一次注入,她都能感到自己的寿命在飞速流逝——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灵魂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抽离,带走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与之相关的记忆和情感。
她感到自己正在变老。不是身体上的衰老,而是灵魂深处的某种枯萎。
但她没有停下。
银色的丝线一寸一寸地修补着裴渊断裂的命线。那些碎片在生命力的滋养下开始重新连接,像是干裂的土地在春雨的滋润下重新焕发生机。暗金色的光泽重新在命线上流转,虽然不如从前那般耀眼,却比之前稳固了太多。
就在最后一截断裂处被接上的瞬间,沈惊鸿看到了令她震惊的一幕——
裴渊的命线发生了变化。那条原本直冲九霄的帝王命线,那个她曾经看到的"为一人,弃帝位"的分支,此刻正在缓缓地……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融合。
两条岔路正在合二为一,形成一条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命线。这条命线既不是纯粹的帝王之路,也不是为一人放弃一切的决绝之途,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她从未在命理典籍中见过的走向。
沈惊鸿呆住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的介入,改变了裴渊的命运?还是说——裴渊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与她息息相关?
她来不及细想,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命线星图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