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的伤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七日后,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沈惊鸿曾以为他会立刻投入夺嫡之争,但他没有。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三件——处理必要的政务、练剑、以及陪她。
陪她的方式很安静。有时候是在院子里下棋,有时候是在书房里各自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沈惊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安静。
她习惯了紧张和算计,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裴渊给予她的这份安宁,让她无所适从——像是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被推到阳光下,既渴望温暖,又害怕灼伤。
"你在想什么?"裴渊落下一枚黑子,头也不抬地问。
"在想殿下为什么不下完这盘棋。"沈惊鸿回过神来,看着棋盘上已经面目全非的局势——她的白子被围得只剩一小片,败局已定。
"等你认输。"裴渊说。
"我不会认输。"
"那就继续下。"裴渊又落了一子,"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沈惊鸿抿了抿唇,低头研究棋局。但她知道,这盘棋她已经输了——就像她面对裴渊时一样,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布下的局。
那天下午,沈惊鸿在裴渊的书房里翻找一本命理古籍时,无意中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叠信件。
信件已经泛黄,纸张边缘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
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署名是"裴渊"。
收信人——"沈婉清"。
沈惊鸿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信件掉落在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婉清姑娘如晤:闻听姑娘近日身体抱恙,渊心甚忧。特托人送来上等燕窝一盒,望姑娘保重凤体。渊虽不才,愿为姑娘分忧解难。若有用得着渊之处,请尽管吩咐,万勿推辞。"
信的日期是八年前。
沈惊鸿的手开始发抖。她又翻开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是裴渊写给沈婉清的,内容大多是问候、关心、以及一些不着痕迹的帮助。他帮沈婉清打点过丞相府与户部的纠纷,帮她暗中调查过一桩陷害她父亲的冤案,甚至在她嫁入太子府之前,托人送了一份厚礼。
但沈婉清从未收到过这些信。
沈惊鸿知道——因为前世的沈婉清从未提起过裴渊,也从未收到过任何来自七皇子的消息。这些信,全部被人截留了。
"你看到了。"
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没有一丝慌张。
沈惊鸿转过身,手中还握着那叠信件。裴渊站在书房门口,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被尘封了许久的酒坛终于被打开,醇厚中带着一丝苦涩。
"这些信……"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寄了。"裴渊走进书房,在她对面坐下,"但每一封都被截留了。"
"被谁?"
"太子。"裴渊说,"他不想让任何人接近你。"
沈惊鸿沉默了。前世的太子萧珩,占有欲极强。他娶沈婉清,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沈婉清的父亲是丞相,娶了她就等于得到了丞相府的支持。但他不允许任何人——包括沈婉清自己——越过他划定的界限。
"所以你……"沈惊鸿低头看着手中的信件,"前世你就认识我?"
"认识。"裴渊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丞相府的桃花宴上。你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衣裙,站在桃花树下,笑得很开心。"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颤。那个梦——那个少年站在桃花树下的梦——是真的。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我打听了你的名字,知道你是丞相府的嫡女,已经和太子定了亲。"裴渊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我知道我不该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帮你。"
"所以你写了这些信。"
"嗯。但太子截留了所有的信。后来你嫁入太子府,我连远远看你的机会都没有了。"裴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沈惊鸿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死的那天,我在宫外。"裴渊说,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我听到了消息,冲进太子府,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告诉我,你是急病而亡。但我不信。"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的眼睛。
"我查了很久,查到了沈妙音身上。但还没来得及动手,我就被人暗算了——中毒,差点死了。"他苦笑了一下,"等我伤好之后,夺嫡之争已经白热化,我再也没有机会为你讨回公道。"
沈惊鸿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前世的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是被所有人抛弃的。但现在她知道,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默默地关心着她、保护着她。
即使那些关心从未到达她手中。
"裴渊……"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别哭。"裴渊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
"但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裴渊说,"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知道,只是为了让你过得好一点。"
沈惊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也看到了一种深沉而克制的情感——那种情感像是深海中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汹涌澎湃。
"裴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前世……喜欢沈婉清吗?"
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不是喜欢。"他说,"是爱。"
沈惊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世我救不了你。"裴渊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我眼睁睁看着你嫁入太子府,眼睁睁看着你被沈妙音陷害,眼睁睁看着你死去——我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的感觉,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脏。"
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温柔而坚定。
"今生,我不会再放手。"他说,"不管你是沈婉清还是沈惊鸿,不管你的命格如何,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沈惊鸿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她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冬日里细碎的雨。
她想说什么——想说我也是,想说前世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今生我不想再错过,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渊没有催她。他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她慢慢平复情绪。
许久,沈惊鸿才哑声说了一句:"我需要时间。"
裴渊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惊鸿听出了那份平静下面的隐忍和心疼。他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和尊重,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等你。
沈惊鸿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是裴渊的幕僚陈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出大事了——太子发动政变了!"
裴渊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但就在起身的瞬间,伤口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沈惊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伤还没好——"
"来不及了。"裴渊推开她的手,声音冷硬如铁,"太子趁我不在京城发动政变,控制了皇宫和北门大营。如果我不立刻行动,一切就晚了。"
他大步走出书房,一边走一边吩咐陈墨:"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人马,半个时辰后在府中集合。另外,通知三皇子和五皇子——太子这一步走得太急了,正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时机。"
陈墨领命而去。
裴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沈惊鸿。他的目光复杂而深沉,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离去,黑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战旗。
沈惊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下头,运起命理之力,朝裴渊离去的方向看去——
裴渊的命线清晰而明亮,"为一人,弃帝位"六个字金光闪闪。但在这条命线的旁边,她看到了另一条线——一条暗红色的、扭曲的线,正从太子的方向蔓延过来,像是毒蛇一样缠绕在裴渊的命线上。
太子逃亡前绑架沈惊鸿,威胁"用你的命换她的命"——这条命线显示的未来,让她浑身冰冷。
"不……"她低声说,"不会的……"
但命线不会说谎。
她必须做点什么。
沈惊鸿转身回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那叠裴渊写给沈婉清的信件,将它们仔细地收好,放在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起命理之力,推演接下来的局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护裴渊。
即使这意味着——她要再一次面对前世的噩梦。